那颗裹着桐油的牛皮纸蜡丸,顺着户部尚书府后院的暗沟一路翻滚,砸进冰冷刺骨的护城河里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
水流裹挟着这颗不起眼的泥丸,在漆黑的城墙根底下打了几个转,顺着水栅栏的缝隙滑了出去。
玄武门外三里地,一处隐蔽的芦苇荡里。
江和披着那件宽大的黑袍,坐在一截枯木上。
夜风顺着水面刮过来,刀子一样往他领口里钻。
他没吭声,只是伸手把袍子裹紧了些,胸口缠麻布的地方又渗出了一层新血,黏糊糊地贴在皮肉上,泛着一股难闻的血腥气。
水面上冒起一连串细密的水泡。
一个浑身只穿着水靠的暗卫从水草堆里钻出脑袋,像条滑溜的泥鳅一样爬上岸,单膝跪在烂泥里,双手把那颗湿漉漉的蜡丸举过头顶。
江和伸手接过蜡丸,指甲一抠,捏碎了外层的牛皮纸。
一张薄薄的羊皮卷掉了出来。
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,吹亮了凑近一看。
羊皮卷上,十几个鲜红的血手印排得整整齐齐、余悠、张延年、李达、黄机......大新朝六部九卿里最肥的几只硕鼠,连带着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代言人,一个不落地全把名字签在了上面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
江和咧开干裂的嘴唇,喉咙里滚出几声漏风的冷笑,牵扯到胸口的刀伤,疼得他脸颊上的横肉一颤一颤。
“这帮老王八蛋,平日里在朝堂上满嘴仁义道德,连杀只鸡都要掉两滴眼泪,分起赃来倒是痛快,连血手印都按上了。”
他把羊皮卷贴身揣进怀里,贴着胸口那块温热的血肉放好。有了这东西,回头抄家的时候,谁家地窖里要是少于十万两银子,他江和的名字就倒过来写。
“世子殿下。”
芦苇荡外头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、皇城司旧部统领、如今统领这两万私兵的副将赵铁山翻身下马,甲片撞击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,脸色铁青,胡须在夜风里乱抖。
“城头上的旗换了。”
赵铁山咬着牙,指着玄武门的方向。
“原来挂的皇城卫龙旗被拔了,全换成了九门提督黄机的黑旗。城墙上点起了火把,几千个弓弩手已经落位,黄机这狗娘养的,真敢跟着前廷造反。”
江和把火折子按灭,扔进水里。
“意料之中,余悠那老匹夫花了一百万两银子,总得听个响。”
“咱们什么时候攻城?”
赵铁山往前迈了一步,粗糙的大手死死握着腰间的刀柄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“两万兄弟已经吃饱喝足,云梯和撞木都备齐了,只要世子殿下一句话,末将亲自带敢死队先登,半个时辰内拿不下玄武门,我把脑袋割下来给您当夜壶。”
这帮皇城司留下的老兵,在城外隐姓埋名憋屈了三年,骨子里的血性早就被这世道磨得快要爆炸了。
如今拿到兵符,又遇到这种谋朝篡位的大逆之事,一个个眼睛都熬红了,恨不得立刻杀进城去把黄机的脑袋拧下来。
江和站起身,刚要说话。
半空中突然传来几声扑棱棱的翅膀拍打声。
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鸽穿过夜雾,精准地落在江和的肩膀上。
江和熟练地抓住信鸽,从它腿上的竹筒里抽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。
他重新摸出一个火折子点亮,只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字,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赵铁山看着江和古怪的脸色,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世子殿下,宫里出事了?太孙殿下他......”
“传令下去。”
江和把纸条凑到火折子上,看着火苗把纸张吞噬殆尽,声音沉得像是一块生铁。
“前军变后军,两万人马即刻拔营,后撤十里,把九门的防线全部让出来。”
话音刚落,芦苇荡里瞬间炸了锅。
几个跟在赵铁山身后的偏将全都瞪大了眼睛,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江和。
“撤?”
赵铁山上前一步,嗓门大得几乎要震破夜里的冷雾。
“世子殿下,您是认真的?现在内城黄机已经掌控了九门,余悠带着兵逼宫,太孙殿下身边就只有几百个火器营的卫士,咱们现在撤了,这不是把殿下往死路上逼吗!”
一个脾气火爆的偏将也忍不住了,直接把头盔砸在地上。
“世子殿下,咱们这两万兄弟是来平叛的,不是来当缩头乌龟的,退十里?那黄机的兵就算爬也爬进皇宫了,是不是太孙殿下被软禁在宫里,让人拿刀架在脖子上写了这退兵的令。”
“就是,这仗还没打就撤,传出去咱们皇城司的脸往哪搁。”
质疑声一浪高过一浪,军心在这个瞬间隐隐有了失控的迹象。
这帮老兵不怕死,但绝不接受这种形同自杀、毫无道理的撤退,在他们眼里,把皇宫和太孙拱手让给叛军,这就是懦夫行径。
江和站在原地没动,任由这帮老将唾沫横飞地发泄。
等他们的声音稍微低了一点。
“铮——”
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撕裂了空气。
江和猛地拔出腰间的斩马刀,双手握刀,顺势一劈。
“咔嚓”一声巨响。
旁边那截粗大的枯木被硬生生劈成两半,木屑崩了赵铁山一脸。
芦苇荡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江和单手提着那把几十斤重的斩马刀,刀尖斜指着地面,刀背上倒映着火折子微弱的光。
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饿狼。
“都给老子闭嘴。”
江和的声音不高,但透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狠厉。
“殿下的令,就是圣旨,谁再敢多说半个字,老子先拿他祭旗。”
赵铁山下颌骨绷得紧紧的,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。他看着江和,眼里全是不甘,但军人的天职让他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。
“世子殿下,撤兵可以,但您总得让兄弟们死个明白,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。”
江和把斩马刀插进泥地里,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图纸,抖开,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。
“你们懂个屁。”
江和指着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。
“九门城墙又高又厚,护城河有两丈宽。咱们两万人硬啃,就算拿人命填,也得填进去几千条人命,黄机手里有京城卫,耗个两三天,等周边的卫所兵马赶到,咱们就成了饺子馅。”
赵铁山凑过去看了一眼,这是一张京城内城的俯瞰图。
“殿下说,这叫射界图。”
江和的手指顺着玄武门的位置,一路划过笔直的御街,最后停在皇宫正前方的太和门广场上。
他在心里暗自盘算,江鸿这小子到底搞了什么铁疙瘩,能一口吃下两万人?罢了,老子就陪他疯一把。
“撤出九门,不是逃跑,是给黄机让路。”
江和抬起头,咧嘴一笑,笑容狰狞可怖。
“我们要的不是击溃,是聚歼,把这两万叛军,全部放进太和门那个毫无掩体的巨大广场里,关门,打狗。”
赵铁山愣住了,他看着图纸上那个巨大的广场,脑子里快速推演着战局。
“可是世子殿下,太和门广场再大,那也是平地,叛军两万人冲进去,殿下手里只有几百人,就算火铳再犀利,填装弹药也需要时间,一旦被叛军近身,那就是单方面的屠杀。”
“那是以前的火铳。”
江和拔出斩马刀,还刀入鞘。
“执行军令。一炷香内,大军拔营后撤。把路给黄机让出来,让他们高高兴兴地进城。”
军令如山。
哪怕心里有再多憋屈和不解,皇城司的两万私兵还是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,连营帐都没拆,只带走了兵器和干粮,伪造出一副仓皇逃窜的假象。
城墙上。
黄机的副将正趴在垛口上,紧张地盯着城外的动静。
夜雾散去了一些,城外原本密密麻麻的火把突然开始向后移动,速度越来越快,到最后甚至连阵型都有些散乱。
副将揉了揉眼睛,确认自己没看错,立刻转头兴奋地大吼。
“退了,提督大人,城外的兵退了。”
黄机大步走上城楼,双手按在冰凉的青砖上,眯起眼睛看向城外。
果然,皇城司的私兵已经退到了十里之外,连营地都空了。
“哈哈哈哈。”
黄机忍不住仰头大笑,笑声在夜风里显得格外猖狂。
“皇城司这帮余孽,在城外躲了三年,胆子早就吓破了,听说咱们接管了九门,压根不敢跟咱们抢这头功!这直接往后退去了!不错!那统领是个懂事的!”
他转过身,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火盆,炭火撒了一地。
“传令下去,大开六门,留五千人守城,剩下的一万五千精锐,随本将从玄武门入城,直扑太孙府和皇宫。”
沉重的绞盘再次转动。
包着铁皮的巨大城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,缓缓敞开。
叛军的队伍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。
在他们看来,城外没有阻力,城内只有几百个太监和侍卫,这简直就是白捡的从龙之功。只要冲进皇宫,金银财宝、加官进爵,全都在向他们招手。
一万五千名叛军如同黑色的潮水,顺着洞开的城门涌入京城。
马蹄声砸在笔直的御街青石板上,震得两侧紧闭的商铺门窗嗡嗡作响。
没有遭到任何抵抗。
太孙府外的大门紧闭,连个站岗的侍卫都没有。
黄机骑在马上,看着空荡荡的街道,心里仅存的一丝警惕也彻底烟消云散。
“太孙怕是已经躲进乾清宫的床底下了,兄弟们,加快速度,先拿下乾清宫者,赏金万两,官升三级。”
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。
叛军的阵型变得更加密集,所有人都在争先恐后地往前挤,生怕落后一步就抢不到头功。
他们顺着御街,毫无阻碍地穿过外城,穿过内城,一头扎进了皇宫正前方那个巨大而空旷的太和门广场。
两万人挤在广场上,火把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,喧闹声、战马的嘶鸣声、甲片的碰撞声,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直逼乾清宫的大门。
同一时间。
乾清宫偏殿。
江鸿坐在那把圈椅上,双手拢在袖子里。
门外的大锁还挂在上面,但外面的禁军脚步声已经变得杂乱无章,余悠留在外面的眼线,显然也听到了广场上那震天动地的动静。
江鸿闭着眼睛,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。
一下,两下。
他在听声音。
听马蹄踏在广场青石板上的回音,听叛军杂乱的脚步声蔓延的范围。
当那种密集的脚步声彻底铺满整个广场,再也没有向外扩散的趋势时。
江鸿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只有一种看待死物的冷漠。
他站起身,走到偏殿的窗边,抬起头。
视线穿过窗户纸的破洞,越过乾清宫高高的飞檐。
在乾清宫大殿顶部的琉璃瓦上。
几块巨大的黑色防水油布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油布的边缘没有压紧,露出了一截粗壮的、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钢铁管口。
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火药味,混合着机油的刺鼻气息,正顺着夜风,悄无声息地笼罩在整个太和门广场的上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