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大的雨点砸在乾清宫前的汉白玉广场上,砸出劈头盖脸的白毛汗。
两万名披甲禁卫将偌大的广场填得连个落脚的缝隙都不剩。刀枪出鞘的金属撞击声被雷声裹着,在紫禁城上空来回滚荡。
狂风卷着暴雨,像是要把这百年皇城的屋顶彻底掀翻。
余悠站在高高的御阶下方。
绯红色的仙鹤补服早被雨水浇透,死死贴在佝偻的脊背上。
他手里攥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,雨水顺着他花白的胡须往下淌,他连擦都懒得擦。
老皇帝崩了,停尸地宫的大门已经落了千斤闸。
那些平时梗着脖子叫嚣的老杀才武勋,全被他用“谋逆”的帽子加上各府家眷死死扣在家里,城外的神机营远水解不了近渴,连城门都摸不到。
江鸿现在就是个困在孤岛上的光杆司令。
只要今晚坐实了卷轴上的十大罪状,江鸿的脑袋一落地,这大新的天下,就重新回到文官的笔杆子里了。
余悠双手将那卷伪造的圣旨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太孙江鸿,不忠不孝,私造军械,与民争利,致使天怒人怨!”
他的声音扯到了破音的边缘,借着风势,在暴雨中刮过所有人的耳膜。
“其罪一,私建军镇,拥兵自重,图谋不轨!”
“其罪二,结党营私,打压忠良,致使朝堂乌烟瘴气!”
“其罪三,忤逆不孝,气死先帝,大逆不道!”
他每念一条,就往前迈出一步,厚底官靴踩在积水里,泥浆溅在绯红色的下摆上。
禁卫统领薛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抽出腰间的雁翎刀。刀背上的雨水顺着血槽急速滑落。
“殿内的人听着!”
“半柱香内,江鸿若不自刎谢罪,全军放火烧殿,鸡犬不留!”
两万禁卫齐刷刷往前踏出一步,军靴踩在水坑里,泥水飞溅。窒息的压迫感直接顶到了乾清宫紧闭的大门上。
乾清宫内。
大门被外面的风撞得哐哐作响,门栓上勒出的木刺都快断了。
几十个太监和几个仅存的大内侍卫缩在门后,老太监王承恩跪在盘龙柱子旁边,脑袋死死磕在砖缝里,牙齿咬着袖口,连哭都不敢出声。
几个大内侍卫握着刀的手抖成了筛子,刀背磕在盔甲上,发出细碎的动静,有人双腿打软,直接瘫在地上,骚臭味混着常年盘踞在殿内的龙涎香,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。
江鸿站在大殿中央。
他没穿孝服。
一套玄黑色的龙纹战甲披在身上,护心镜被打磨得锃亮,倒映着窗棂外劈进来的闪电。
他拿起桌上的镔铁护臂,扣在小臂上,皮带勒紧,发出皮革拉扯的闷响,他活动了一下左肩的关节,骨头缝里发出咔咔的动静。
这老狐狸挑下雨天造反,也不怕风湿骨痛发作要了老命,江鸿心里腹诽一句。
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凑过来,脑袋磕在金砖上砰砰响。
“殿下,外面全是人,咱们没活路了,要不您从密道逃吧......”
“密道早被他们用水泥封死了。”
江鸿随口打断,他抓起那顶刻着蟠龙纹的头盔,夹在腋下。伸手推开挡在门前的几个侍卫,手指搭在沉重的楠木大门上。
吱呀一声。
沉重的大门向两侧敞开。
狂风卷着雨水直接泼在江鸿的脸上,他一个人跨出门槛,站在最高处的御阶上,居高临下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海。
没有恐惧。
嘴角直接裂开,露出森白的牙齿,笑容张狂得毫无顾忌。
余悠的罪状念到一半,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。
他的后背猛地拔直了,视线死死钉在江鸿身上的战甲上,原本笃定的眼神剧烈晃荡。这小子死到临头,居然不穿孝服?
这在文官的礼法体系里,等同于直接把祖宗规矩踩在脚底下碾碎。
“余大人,念完了?”
江鸿往前走了一步,大雨瞬间浇湿了他的头发,顺着战甲的鳞片往下流。
“孤还在想,你们能编出什么新鲜花样,原来还是这些老掉牙的酸词,拿去茶馆说书都没人给赏钱。”
“江鸿!”
余悠气急败坏。手指哆嗦着指向御阶。
“你身披铁甲,不举国丧,简直是禽兽不如!今日两万禁军在此,你插翅难逃!”
薛猛提着刀跨出列,刀尖直指江鸿的鼻子。
“跟这逆贼废什么话!”
“弓箭手准备!”
前排的几千名禁卫齐刷刷拉开强弓,箭簇在雨夜里闪着刺眼的寒光,弓弦绷紧的嘎吱声在雷雨中清晰可闻。
江鸿连看都没看那些弓箭手。
他的视线扫过前排那些端着长枪的士兵。
“你们领着朝廷的俸禄,吃着凤翔送来的秋粮,现在反过来拿箭指着大新的储君。”
声音不大,却借着宫墙的回音,穿透了重重雨幕,砸在那些士兵的痛处上。
“余悠许了你们什么好处?每人十两银子?还是升官发财?”
前排的几个弓箭手手腕抖了一下,箭头偏了半寸。
“别听他妖言惑众!”
薛猛急了,刀背狠狠砸在旁边一个士兵的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他现在是个死人!放箭!”
江鸿缓缓抬起右手,在半空中悬停。
“你们总喜欢用笔杆子杀人。”
他俯视着余悠,大雨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。
“但今天,我教你们一个新规矩。”
拇指与中指交错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清脆的响指在暴雨中根本算不上什么大动静,却在这一秒,诡异地压住了所有的雷声。
薛猛面露狰狞,这小子肯定是疯了,死到临头还搁这装神弄鬼。
“放箭!”
还没等弓弦松开。
乾清宫后方,那座用来停放历代帝王棺椁、大门已经落了千斤闸的停尸地宫方向。
“轰——!!!”
巨响把地砖震得直接裂开。
地宫那扇重达万斤的汉白玉石门被狂暴的气浪撕成无数碎块,裹挟着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。
碎石像冰雹一样砸在禁卫军的方阵里,当场砸翻了十几个人,惨叫声瞬间盖过了雷声。
余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连退三步,一屁股跌坐在满是泥水的青石板上,绯红色的官服彻底成了泥水里的破布。
所有人的视线全被地宫方向的火光吸引。
大雨浇不灭那团燃烧的烈焰。
浓烟与火光交织的废墟中。
“咚——”
“咚——”
沉重到让地面跟着颤抖的脚步声,从地宫深处传了出来。
一个本该死透的人,踩着满地碎石,一步一步走入暴雨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