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前的大广场上,秋雨夹杂着冰碴子,斜斜地砸在青石板上。
积水混着泥浆,漫过了京城卫士兵的厚底军靴,两万名全副武装的叛军,将整座大殿围得水泄不通,刀枪林立,甲片摩擦的动静在黑夜里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洪流。
余悠披着一件宽大的蓑衣,站在军阵的最前列。
他那张满是老人斑的脸上,雨水顺着法令纹往下淌,却洗不掉那种大局已定的狂热。
此时,地宫的爆炸让他没来得及回神,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步步走上来的人影。
那穿着明黄色常服的身影,在掌印太监金鸣和几名贴身暗卫的簇拥下,跨过高高的门槛,一步一步,从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那人没有打伞。
任凭冰冷的秋雨砸在花白的头发上,砸在绣着五爪金龙的衣襟上。
他走到江鸿身前,停下脚步,浑浊却锐利的目光,越过重重雨幕,直直地扫向底下的两万叛军。
“当啷!”
叛军前排,一个曾经在御前当过差的百户,手里的钢刀直接掉在青石板上。
他双腿一软,不受控制地跪进泥水里,瞳孔周围泛起一圈不正常的眼白,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。
“皇......皇上......”
这声微弱的惊呼,像是一滴水落进滚烫的油锅。
前排的士兵们看清了台阶上那个人的脸,那种刻在骨子里对封建皇权的敬畏,瞬间击穿了他们所有的心理防线。
军阵开始出现骚动,无数人下意识地往后退,互相踩踏,甚至有人开始丢掉手里的兵器。
余悠的后背猛地拔直了。
刚才还随意的站姿,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,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。
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,他试图握紧手里的马鞭,鞭身却不可控地剧烈晃荡,泼洒出一串水珠,那股细密的战栗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。
这不可能!
余悠死死扣住粗糙的鞭柄,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。
那个老东西明明已经死透了!太医院的脉案绝不会作假,入殓的冰棺是他亲眼看着封死的。
除非......从太和殿上吐血昏迷开始,这就是一个局!一个江厚民和江鸿联手做下的死局!
余悠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发出危险的悲鸣。
开弓没有回头箭。
今天晚上,不管台阶上站着的是人是鬼,都必须是个死人!只要他死了,大新的法理就还在文官集团手里。
“妖孽!”
余悠猛地转过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周围开始溃退的士兵,扯着嗓子大吼。
“大行皇帝早已龙驭宾天!这是太孙江鸿为了谋权篡位,找来假扮先帝的妖孽!意图蛊惑军心!”
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亲兵,直接从旁边的弓箭手手里夺过一把强弓。
老头子年过七旬,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,他抽出一支狼牙重箭,搭在弓弦上,双臂发力,将那张一石的强弓生生拉成了满月。
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眉毛流进眼睛里,刺痛感让他握弓的手更加狠厉。
箭头穿过雨幕,死死锁定了台阶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。
“嗖!”
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,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,周围的将领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,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。
这支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啸叫,直奔老皇帝的咽喉而去。
老皇帝江厚民站在原地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他干瘪的双手背在身后,下巴微微抬起,用一种看地沟里死老鼠的眼神,看着底下那个拉弓射箭的文臣之首。
那是上位者对乱臣贼子最纯粹的蔑视。
箭矢在距离老皇帝咽喉不到一尺的地方。
一道黑色的刀光斜刺里劈出。
徐庆不知何时已经挡在老皇帝身前,手里的绣春刀精准地砍在箭杆上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硬木箭杆被一分为二,箭头失去准头,斜斜地扎进旁边的汉白玉柱子里,尾羽还在剧烈地颤动。
余悠握着空弓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还没等他喊出第二句蛊惑军心的话,乾清宫四周高高的宫墙上,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动静。
“轰!”
成百上千个浇透了火油的火把,在同一时间被点燃。
橘红色的火光瞬间将整个广场照得亮如白昼,也照亮了宫墙上那密密麻麻的枪管。
江和穿着一身有些破烂的世子蟒袍,胸口还缠着渗血的绷带,大马金刀地站在宫墙正中央的角楼上。
他手里拎着一把燧发短枪,枪口朝下,看着底下那两万成了瓮中之鳖的京城卫。
“咔哒......咔哒......”
宫墙上,神机营士兵整齐划一地拨动击锤,火枪上膛的机械声连成一片,这种从未在京城出现过的声音,在雨夜里像是一道道催命的符咒。
在神机营两侧,是四大国公府调来的重甲私兵,手里端着强弩,把整个广场围得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
江和往城墙边缘走了一步,朝着底下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“余老尚书,我这诈尸的戏码演得不好看,换我皇爷爷亲自下场陪你玩,你这把老骨头怎么还接不住戏了?”
余悠手里的强弓脱手滑落,砸在脚下的泥水里,溅起一片脏污。
他看着城墙上本该死在猎场的江和,再看看台阶上本该躺在冰棺里的老皇帝,脑子里最后的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。
什么太孙跋扈,什么世子遇刺。
全是江厚民这个老狐狸布下的口袋阵!他们故意让文官集团把底牌全亮出来,故意让他们调动京城卫逼宫,就是为了在今晚,把这些文官和他们手里的兵权,连根拔起!
老皇帝向前迈了一小步,靴子踩在积水里。
“朕还没死,你们就急着分家产了!”
老皇帝的声音不大,但在真气的加持下,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叛军的耳朵里。
“扑通!”
余悠身后的文官们,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、祖宗家法的六部堂官们,此刻双膝发软,成片成片地跪倒在泥水里。
华丽的朝服沾满了烂泥,有的人甚至连官帽都滚落在一旁,却根本不敢去捡。
他们以为自己是掌控大局的棋手,直到这一刻才发现,自己不过是别人案板上待宰的鱼肉。
那种从云端瞬间跌入深渊的绝望,把他们脸上那种高高在上的虚伪面具撕得粉碎。
“陛下饶命!”
“臣等是被余悠蛊惑的啊!”
哀嚎声和求饶声在雨夜里此起彼伏,难听得像是一群被踩了尾巴的野狗。
江鸿站在一旁,冷眼看着这出闹剧。
大新的法理,在这一刻被彻底重塑。
文官集团这几十年积攒下来的政治合法性,随着老皇帝的这一句话,荡然无存。他们不再是替天行道的清流,而是彻头彻尾的乱臣贼子。
然而,并不是所有人都甘心引颈就戮。
站在余悠身侧的禁卫统领,手里死死攥着刀柄。
他很清楚,自己是余悠的死忠,今天就算跪地求饶,也逃不掉诛九族的下场。
横竖都是一刀,不如拼死一搏,或许还能在这包围圈里撕开一道口子。
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,刀背拍在旁边的盾牌上,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。
“太上皇又如何!”
禁卫统领双眼赤红,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疯狂而扭曲在一起,他狞笑着指着四周的宫墙。
“我们两万人,就是用命填,也能把这皇宫填平!兄弟们,杀出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