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大广场的青砖被血水洗成了暗红色。
夜风卷着浓重的腥臭味在半空打转,两万禁卫军被皇城司的私兵死死压缩在东侧的夹角里。
这些叛军如何也没想到,本该是盟友的皇城司居然中途倒戈!或者说,他们压根就在演戏!
刀刃劈砍在重甲上的闷响连成一片,长枪手咬着牙把白蜡杆捅进禁卫的铁甲缝隙,还没来得及拔出,就被旁边劈来的重剑连人带枪砍成两截。
温热的鲜血喷溅在汉白玉栏杆上,顺着龙纹雕刻的凹槽滴答滴答往下淌。
冷兵器时代的平叛,就是一台纯粹的血肉磨坊。
禁卫统领黄机一脚踹翻面前的尸体,把砍卷刃的长刀随手一扔,从亲卫手里抢过一把厚背斩马剑。
他扯掉头盔,露出一张沾满肉沫的脸,反手一剑剁开一名私兵的脖颈。
“跟老子冲!冲过正阳门就是活路!”
黄机扯着嗓子嘶吼,身后的督战队举着长枪,硬生生把前面退缩的士兵往前顶。
五千重甲步兵在绝境下爆发出骇人的求生欲。
前排的人被砍翻,后排的人踩着同袍的尸体继续往盾阵上撞。
铁甲摩擦的刺耳声和临死前的惨叫声震耳欲聋。
包围圈外围,江和披着黑色大氅,单手捂着胸口渗血的麻布,脸色白得吓人。
他盯着东侧那条被黄机硬生生撕开一丈多宽的口子,冷哼了一声。
定国公徐宏拄着拐杖站在旁边,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淌。
成国公朱威也凑了过来,头盔底下的老脸皱成一团。
“世子殿下,这帮禁卫疯了,咱们的私兵都是轻甲,拿肉身去填重甲步兵的冲锋,伤亡太大了。”
徐宏看着一排排倒下的自家子弟,心头滴血,这些可都是皇城司攒了几十年的家底,今晚这一仗打完,不知道要挂起多少白帆。
“老国公舍不得了?”
江和斜了徐宏一眼,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“这会儿肉疼,等分余悠家里那几百万两银子的时候,您老人家可别嫌分得多,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,今天放跑一个,明天通州大营的兵马就能把咱们全包圆了,让督战队压上去,后退半步者,斩!”
徐宏被噎得没话说,只能死死攥住拐杖。冷兵器时代的博弈就是这样,拿人命去磨,谁的骨头硬谁就能活到最后。
广场正中央,余悠被几百名文官和残存的亲卫死死护在中间。
老官发髻散乱,绯红色的官服下摆沾满泥污,但那双老眼依旧死死盯着东侧的战况。
只要黄机冲出正阳门,拿着太后懿旨去调通州大营,这局就还有得下。
江鸿带进宫的这几百人绝对撑不住外地大军的合围,大新朝的规矩还得由咱们读书人来定。
余悠在心里快速盘算着退路,他见东侧防线摇摇欲坠,胆气稍微壮了几分,他推开挡在前面的亲卫,往前迈了两步,朝着皇城司的阵地高喊。
“定国公!成国公!尔等世代受皇恩,难道要跟着江鸿这个忤逆之徒造反吗!现在放下兵器,老夫以六部之首之名担保,绝不追究尔等附逆之罪!”
这老狐狸的声音中气十足,试图在防线崩溃前再加一把柴。
乾清宫高高的汉白玉丹陛上。
江鸿穿着一身玄甲,负手站在最高处,底下血肉横飞的战场根本没让他多眨一下眼。
他看着余悠那张强装大义凛然的老脸,心说这老登要是扔到后世去演戏,奥斯卡不发个小金人都说不过去。
“殿下,东侧防线快顶不住了,黄机身先士卒,连斩了咱们三个百户,眼看就要撕开口子逃出去了,余悠那老贼又在乱军心,一旦东侧被破,黄机必定会分兵来攻打乾清宫,咱们站在这高台上就是活靶子,不如先退入内苑......”
小太监弯着腰凑上来,急得直拍大腿,声音发着颤。
江鸿偏过头,冷冷地瞥了祁永年一眼。
“退?这天下是江家的天下,我身为储君,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。今天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个广场。”
江鸿没再理会小太监,径直走到丹陛正中央。
那里横着一排巨大的物件,上面盖着厚重的黑色油布,八个光着膀子的炮手举着火把,已经站在了油布旁边。
江鸿抓住油布的一角。
用力一扯。
刺啦一声裂响。
八尊黑黝黝的庞然大物在火把的照耀下露出了全貌。
黄铜铸造的炮管足有大腿粗细,炮口冷森森地指着下方密集的禁卫军冲锋阵型。
简易版红衣大炮。
凤翔钢铁厂三个月日夜不停赶工出来的重工业结晶,今天第一次在这几百年的古老宫殿前揭开遮羞布。
广场上的喊杀声在这一刻有了短暂的停滞。
黄机刚砍翻一名挡路的队正,抬头就对上了那八个黑窟窿,他没见过这玩意,但炮口对准他的那一刻,头皮不可控地炸开了。
余悠也呆立在原地。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,脑子里根本没有这种工业怪兽的概念。
江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大新朝的旧日残党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,手掌悍然挥下。
“开火!”
八名炮手同时将烧红的火折子按在引信上。
引线燃烧发出短促的嗤嗤声。
轰!
雷鸣般的巨响瞬间撕裂了京城的夜空。
乾清宫的琉璃瓦被震得簌簌往下掉碎屑。
大地剧烈颤抖,离得近的几个文官直接被震破了耳膜,捂着耳朵在地上满地打滚。
八团橘红色的火焰从炮口喷薄而出。
实心铁球和装满碎铁片的葡萄弹带着恐怖的动能,直接砸进禁卫军最密集的冲锋阵型里。
那是超越了人类肉体承受极限的暴力美学,物理规律在这群重甲步兵面前展示了绝对的碾压。
黄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一颗十几斤重的实心铁球直接命中了他的胸口,百炼精钢打造的明光铠在铁球面前成了糊窗户的破纸。
铁球贯穿他的胸腔,带着碎裂的内脏和骨头渣子继续往后犁,黄机的上半身直接化作一团血雾,下半身还保持着向前奔跑的姿势,走了两步才轰然倒塌。
黄机身后的三百亲卫死士,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型镰刀拦腰扫过。空气中弥漫起一层粉红色的血雾。
实心弹在青石板上弹跳,每一次起落都带走几条人命,被砸碎的盾牌木屑混杂着铁甲的碎片,成了二次杀伤的破片,深深扎进周围士兵的面门。
铁球在人群中趟出八条宽阔的血肉胡同。碰着胳膊,胳膊粉碎。擦着大腿,大腿直接断折。
最惨的是被葡萄弹覆盖的区域,那就像是天罚降临。
成百上千颗铁弹珠呈扇形扫过,那些重甲步兵引以为傲的防护,在此刻成了一个个铁皮罐头。弹珠打穿甲胄,在他们的肉体里疯狂翻滚,搅烂五脏六腑。哀嚎声直接盖过了之前的喊杀声。
残肢断臂在火光中漫天飞舞。
一截带着半边头皮的脑袋直接砸在余悠的脚边,脑浆溅了他一鞋底。
户部侍郎王远刚才还跟在余悠身后喊口号,现在整个人趴在地上,双手死死捂住耳朵,嘴里发出无意义的惨叫。
他的官帽被飞来的一截断肠砸中,腥臭的肠液糊了他一脸。
读书人引以为傲的体面和骨气,在工业机器的咆哮声中连个屁都不算。
仅仅一轮齐射。
两万禁卫军用命填出来的疯狂气焰被彻底阉割。
站在前排侥幸活下来的士兵看着身边碎成肉泥的同袍,脑子里的弦断了。
当啷。
一把卷刃的钢刀掉在青砖上。
紧接着,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。
几千名刚才还悍不畏死的重甲步兵,双腿发软,齐刷刷地跪在血水里,有人直接失禁,腥臭味混合着刺鼻的硝烟味在广场上弥漫。
冷兵器时代的平叛逻辑被热兵器的轰鸣碾得粉碎。
江鸿顺着汉白玉台阶往下走。
靴底踩在粘稠的血坑里,发出吧唧吧唧的动静。
包围圈散开一条通道,江和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看着那八个还在冒着青烟的炮口,咽了口唾沫。
“你这玩意......真他娘的是个怪物,你要是早点拿出来,我刚才就不用拿人命去填那个缺口了。”
江鸿看着他。
“不把他们逼到绝路,不让余悠觉得他能赢,这帮文官怎么肯乖乖把脖子伸到案板上。”
江鸿没再接话,径直走到文官阵营前面。
几百个平时眼高于顶的朝廷大员,现在全缩在一起,像一群待宰的鹌鹑。
如何处置这数百名大新朝的核心官员,将彻底决定这个国家的未来。
余悠瘫坐在地上,他头上的乌纱帽早就不知道掉哪去了,花白的头发散落下来,那张老脸灰败得像个死人。
他算计了皇权,算计了世家,算计了兵权,唯独算漏了这跨越时代的火器。
江鸿站在余悠面前,拔出腰间的天子剑。
剑刃上没沾血,在火把下反射着冷光。
余悠浑身打着摆子,老眼盯着那把剑,嘴唇哆嗦了半天,愣是没挤出一个字。
江鸿手腕一转。
啪。
冰冷的剑背重重拍在余悠那张老脸上,留下一道通红的印子。
“别急着死,后天菜市口,我给你们准备了全天下最盛大的舞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