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叛后的第三天清晨,京城上空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铅灰色阴云。
秋风顺着正阳门大街一路刮到菜市口,卷起地上的黄叶和尘土,打在人的脸上生疼。
偌大的十字街口已经被京城卫的重甲步兵围得水泄不通。
长枪如林,冷森森的枪尖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寒光。
在士兵围出的空地中央,一字排开搭起了整整三十座丈许高的木制断头台。粗大的圆木上还残留着尚未干透的暗红色血污。
围观的百姓黑压压地挤在警戒线外,连周遭酒楼茶肆的二楼窗户都探满了脑袋。
人群里透着一股子令人喘不过气的压抑。
大新朝开国二百年,还从来没有过一次性在菜市口砍几百个朝廷大员脑袋的先例。
几个穿着洗褪色青衫的书生挤在人群前排,袖着手,眼珠子四下乱转。
其中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酸儒压低了嗓门,冲着旁边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开腔。
“大爷,您瞧见这阵仗没?太孙殿下这是要断了咱们大新的文脉啊。”
老汉抱着装炊饼的竹筐,缩了缩脖子,根本不敢接话。
山羊胡见状,声音又拔高了三分,故意让周围几圈人都能听见。
“这自古刑不上大夫。如今几百位国之栋梁要身首异处,天理何在?杀了这么多读书人,连个管农桑收税的官都没了,这天下必定大乱,到时候苦的还不是咱们老百姓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
另一个年轻书生赶紧在旁边帮腔。
“余老那是历经三朝的老臣,平日里最是爱民如子,听闻他在诏狱里还写血书劝谏太孙不要穷兵黩武,今日这法场,那是太孙嗜杀成性,容不下清流直臣!”
这种带着强烈煽动性的话术在人群中快速蔓延,不明真相的底层百姓本就对高居庙堂的官员带着一种天然的敬畏,加上这几天城里戒严,流言满天飞,此时被这几个酸儒一带节奏,人群中渐渐泛起了一阵不安的骚动,窃窃私语汇聚成嗡嗡的低鸣,在法场上空盘旋。
“咣当——”
“咣当——”
沉重的木轮碾压青石板的声音从街角传来,盖过了人群的嘈杂。
上百辆囚车排成一条长龙,在锦衣卫的押解下缓缓驶入菜市口。
余悠被关在打头的第一辆囚车里。
这老狐狸披头散发,身上的绯红官服早就被扒了,换上了一身脏兮兮的白色囚衣,脖子上卡着五十斤重的木枷,压得他只能佝偻着背。
他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透过木栅栏,扫过两侧鸦雀无声的百姓。
余悠听到了人群里的窃窃私语,也看到了百姓脸上那种惊疑不定的神情,他那干瘪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。
民心还在我们读书人这边。
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,江鸿小儿靠着那种古怪的火器赢了逼宫,但他赢不了这天下的规矩。
只要我今天在这法场上死得足够惨烈,把这顶嗜杀暴君的帽子死死钉在江鸿的脑门上,江南那帮门生故旧就有了举旗造反的大义名分。
这天下离了我们这些熟读圣贤书的人,连个写公文、收秋粮的都找不出来,看你江鸿这光杆司令能撑几天!
囚车在断头台前停下。
皇城司上前打开木笼,把余悠粗暴地拽了出来,老头子脚下一个踉跄,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,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但他硬是咬着牙,用戴着镣铐的双手撑着地面,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。
他抬起头,看向正前方那座临时搭起的高台。
江鸿穿着一身玄色常服,连蟒袍都没换。
他大马金刀地坐在监斩官的太师椅上,手里把玩着一块惊堂木,眼神冷漠地看着底下的几百个死囚。
余悠突然发出一阵干哑的狂笑。
“江鸿!”
老头的声音扯到了破音的边缘,借着风势传遍了整个菜市口。
“你今日杀老夫,杀这几百名朝廷命官,是在掘大新朝的根基!”
旁边一个锦衣卫校尉抽出腰间的刀鞘,狠狠抽在余悠的腿弯上。
“老实点!跪下!”
余悠腿一软,再次跪倒在地,但他梗着脖子,死死盯着高台上的江鸿,声音越来越大。
“老夫死不足惜!但我大新朝的文脉断绝,天下万民必定唾弃你这不忠不孝的暴君!没有我们这些读书人为你牧民,这大好河山,你守得住吗!”
他身后的几百名官员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纷纷扯着嗓子跟着干嚎起来。
“太孙暴虐!”
“臣等冤枉啊!”
这几百人一起喊冤,场面不可谓不壮观。
人群里那几个酸儒立刻跟着起哄,甚至有人开始带头抹眼泪。百姓的情绪被推到了临界点,看向高台上江鸿的眼神里,已经带上了几分恐惧和排斥。
江鸿坐在太师椅上,连挪动一下屁股的动作都没有。
他看着底下表演得声泪俱下的余悠,心说这老登要是扔到后世去演戏,得秒杀一众影帝。
死到临头了,还在这玩道德绑架这一套。
左池按着绣春刀,走到江鸿身边,压低声音。
“殿下,底下有人在煽动百姓,要不要我们下去抓几个人立威?”
江鸿摆了摆手。
“抓人只会坐实了我暴君的名头,对付这帮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,用刀子太慢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高台边缘。
“把东西抬上来。”
左池一挥手。
几十个膀大腰圆的锦衣卫力士扛着十几个大红木箱,踩着沉重的步伐走上高台。
“砰!”
“砰!”
沉重的木箱砸在高台的木板上,发出沉闷的回音。
江鸿从左池手里接过一个用铁皮卷成的大喇叭筒,凑到嘴边。
“余老大人,讲了半辈子大道理,口渴了吧。”
经过喇叭筒扩音,江鸿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,直接把法场上的干嚎声压了下去。
“我不跟你辩什么圣贤书,也不跟你扯什么天下大义。今天,我给全京城的百姓,念点接地气的东西。”
江鸿走到第一个红木箱前,一脚踹开箱盖。
里面装的不是金银珠宝,而是堆积如山的账本和地契。
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蓝皮账册,翻开第一页。
“新历五年,合江府大旱,饿殍遍野,朝廷从国库拨下十万石赈灾粮。”
江鸿的声音透过喇叭筒,清晰地传进每一个百姓的耳朵里。
“余老大人,你那好门生合江府令,把八万石好粮换成了发霉的麸糠和观音土,剩下的八万石精米,当晚就进了你余家在通州的私仓。”
余悠的哭喊声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。他那张原本涨红的老脸,刷的一下褪去了所有血色。
江鸿扬起手里的账本。
“这笔账,是你管家亲自记的,连哪天入库,哪天转卖给江南粮商,卖了多少两银子,一笔一划清清楚楚,那年合江府饿死了两万七千口人。”
江鸿俯视着底下浑身打摆子的余悠。
“余老大人,这两万七千口人,算不算你口中的万民?”
法场外的百姓瞬间安静了。刚才还在带节奏的那个山羊胡酸儒,张着嘴,半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江鸿没停,走到第二个箱子前,扯出厚厚一沓地契。
“户部侍郎王远,新历十一年,看中城南张家庄三百亩水田,派人诬陷张老汉偷盗官府木材,把人活活打死在顺天府大牢,张家大儿子去告状,半路被马车撞死,张家儿媳妇上吊自尽。”
江鸿的目光在死囚堆里扫过,盯住一个吓得瘫软在地的胖子。
“王大人,三百亩良田到手,你转头就在上面建了座别苑,这就是你读的为天地立心?”
胖子王远裤裆底下湿了一大片,黄色的尿液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下流。
他张着嘴想辩解,喉咙里却只能发出赫赫的怪声。
江鸿扔下地契,抓起喇叭筒,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工部尚书李成,贪墨修缮黄河堤坝的河工款两百万两,导致决堤,淹没良田万顷!”
“礼部右侍郎赵构,收受贿赂,连科举试卷都能明码标价,一万两一个举人!”
“通政使司......”
一桩桩,一件件。
江鸿每念出一个名字,就有一串触目惊心的数字跟着砸下来。
没有虚无缥缈的党争,没有晦涩难懂的法理,全是最直白的粮食、银子、土地和人命。
这些平时高高在上、满口之乎者也的“国之栋梁”,在这些带血的账本面前,被彻底扒光了底裤。
法场外的气氛变了。
那种压抑和沉闷被一种极度狂暴的怒火所取代。
底层的百姓听不懂大新朝的文脉,但他们听得懂十万石粮食,听得懂强占田地逼死人命。
原来自己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吃不上一顿饱饭,全是因为这些人在吸他们的血。
“打死这帮狗官!”
人群中,一个穿着破烂短打的汉子猛地扯下脚上的破草鞋,抡圆了胳膊,狠狠砸向囚车。
这只草鞋精准地拍在余悠的脸上,留下一个漆黑的泥印。
这一击,彻底点燃了火药桶。
“还我儿子的命来!”
“狗娘养的畜生!”
烂菜叶、臭鸡蛋、泥块,甚至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秽物,像雨点一样越过警戒线,劈头盖脸地砸向那几百名官员。
刚才还在帮腔的几个酸儒,直接被暴怒的百姓按在地上,一顿拳打脚踢,连惨叫声都被淹没在怒骂声中。
余悠被砸得满头满脸都是烂泥和蛋黄,他引以为傲的士大夫体面,他苦心孤诣营造的殉道者形象,在这一刻被百姓的怒火踩进了泥坑里,连个渣都不剩。
江鸿站在高台上,扔掉手里的喇叭筒。
他看着底下那群被烂菜叶淹没的官员,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“你们的天下,是骑在百姓脖子上的天下。”
他拔出监斩案上的火签令。
“我今日屠的,就是你们这群吸血的蟥虫!”
火签令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抛物线,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午时三刻已到。”
“斩!”
三十个膀大腰圆的刽子手齐刷刷地扯掉鬼头刀上的红布。刀背上的铁环撞击出清脆的响声。
余悠被死死按在断头台上,他拼命扭动着脖子,想要最后再喊一句什么,但刽子手根本没给他机会。
手起刀落。
“咔嚓!”
几百颗人头顺着圆木滚落,暗红色的鲜血喷起三尺多高,在半空中化作一片血雨,洒在菜市口的青石板上。
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冲天而起。
法场外的百姓先是寂静了一秒。
紧接着,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。
“太孙殿下千岁!”
“万岁!”
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,成千上万的百姓黑压压地跪倒一片,这欢呼声发自肺腑,震得周遭的树叶都在簌簌发抖。
江鸿站在高台上,俯视着这片沸腾的人海,他知道,从今天起,文官集团在这大新朝的最后一丝威望,被他彻底碾碎了。他收割到了最底层、也是最坚固的民心。
祁永年佝偻着腰,从高台后面凑了上来。他看着满地滚落的人头,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。
“殿下......痛快是痛快了。”
祁永年咽了口唾沫,声音都在打颤。
“可您这一刀下去,六部九卿、各科给事中,空了一大半,这朝廷的官位直接成了筛子。”
他指了指皇城的方向。
“明天早朝,怕是连个能把折子分门别类归档的笔帖式都凑不齐,各地的公文堆积如山,没人处理,国家机器停摆,那可是要出大乱子的啊。”
江鸿偏过头,看着这个在官场里浸淫了半辈子的老油条。
“祁大人觉得,只有读过四书五经,考过科举的人,才配当官处理公文?”
祁永年愣了一下。
“这......自古以来不都是这样吗?不读圣贤书,怎么懂治国理政?”
江鸿冷笑了一声,伸手拍了拍祁永年的肩膀,力道大得让老头直往下坠。
“该换换眼界了,祁大人。”
江鸿看着远处的皇城。
“凤翔钢铁厂里那些学过新式算术的账房,那些在车间里管着几百号人、干过实事的工头,还有我在东宫培训的那批懂水利、懂农学的学生,通知他们,收拾收拾行囊。”
江鸿收回目光。
“最多七天,全给我进六部任职!”
祁永年的后背猛地拔直了。
刚才还因为死人而恐惧的脑子,此刻被这个疯狂的决定震得嗡嗡作响。
让一群泥腿子匠人和账房去坐六部堂官的椅子?这简直比砍了余悠的脑袋还要骇人听闻。
同一时间。
正阳门高高的城楼上。
秋风把老皇帝江厚民身上的明黄色大氅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站在城垛后面,居高临下地看完了菜市口的全过程。
听着那响彻云霄的欢呼声,老皇帝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,没有愤怒,也没有欣慰,只有一种看不透的深沉。
他缓缓转过身,走到城楼内的龙书案前。
案子上放着一方由整块和氏璧雕刻而成的传国玉玺。
大新朝最高权力的象征。
老皇帝伸出干瘪的手指,摩挲着玉玺上盘龙的鳞片。
随后,他做出了一个让旁边伺候的金鸣直接跪倒在地的动作。
老皇帝没有把玉玺放回明黄色的锦盒里。他拉开抽屉,拿出一个没有任何雕花、平时用来装普通线装书的破旧木盒。
他把玉玺随手塞进木盒里,盖上盖子,挂上一把生锈的铜锁。
“金鸣。”
老皇帝的声音透着一股迟暮的沙哑。
“奴婢在。”金鸣把脑袋死死磕在砖缝里。
老皇帝把那个不起眼的木盒扔在金鸣面前。
“去,把这个送到东宫,告诉江鸿,这天下,交给他了,让他小子给我悠着点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