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书房的檀木长案上,放着一个生了霉斑的破木盒。
金鸣跪在青砖地上,脑袋死死贴着地龙的缝隙,整个人缩成了一团鹌鹑,连呼吸的频率都压到了最低。
江鸿手里掂量着那把生锈的铜锁,没去找钥匙,直接抓起案头镇纸的铜狮子,照着锁头狠狠砸了下去。
当!
脆响过后,锁鼻断裂。
江鸿掀开盒盖,把那方沾着灰的传国玉玺拎了出来。
“皇爷爷说,以后按我的规矩来?”
金鸣连连磕头,额头砸在砖面上发出砰砰的闷响。
江鸿随手把和氏璧扔在桌面上,玉石和硬木磕碰出沉闷的响动。这块石头代表着大新朝两百年的法理,老皇帝把它装在破盒子里送来,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菜市口的血已经流干了,旧的规矩砸了个稀巴烂,现在,轮到他来坐庄了。
次日,太和殿。
深秋的冷风顺着敞开的殿门灌进来,吹得汉白玉柱子上的盘龙都透着股寒气。
原本能站六百多号人的大殿,今天稀稀拉拉只剩下一百来个。空出的位置像是一张张缺了牙的嘴,透着一股子漏风的凄凉。
丹陛之下,八个红木大箱子一字排开,里头装满了从全国十三省加急送来的奏折。纸张堆叠的酸腐味混杂着陈年墨汁的气息,弥漫在空气里。
江鸿没坐龙椅,搬了把交椅,大马金刀地坐在御阶正中。
左都御史陈演从队列里迈出一步,笏板举过头顶。
这老头七十多了,昨天在菜市口外围看了全程,今早来的时候连朝服里头都多穿了件夹袄,怕腿打软。
但他今天必须站出来,活下来的这些官员昨晚已经串联好了,这是他们最后的底牌。
“殿下,六部九卿空悬大半,这十三省的政务已经停摆了。”
陈演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嗡嗡作响,带着一种倚老卖老的拿捏。
“老臣恳请殿下,以江山社稷为重,下罪己诏,安抚江南士族,停止追查贪腐,否则,这堆积如山的折子,谁来批?这天下的秋粮,谁来收?”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底子全是威胁。
你江鸿能杀人,但你不会治国。
没有我们这些人,你这朝廷连个公文都发不出去。地方上的赋税收不上来,不出三个月,京城就得断粮。
祁永年站在前排,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拼命给江鸿使眼色,不能再杀了,再杀真的连个写圣旨的人都没了。
江鸿靠在椅背上,看着陈演那张满是褶子的脸。
他在心里快速拨拉着算盘,这帮老东西以为法不责众,以为只要把国家运转当筹码,皇权就得捏着鼻子妥协。
这就是信息差带来的傲慢,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工业化的组织能力。
“陈大人的意思是,我不低头,你们就不干活了?”
陈演扑通一声跪下,把笏板放在身侧。
“老臣年迈,精力不济,既然殿下觉得臣等无能,老臣今日便乞骸骨,告老还乡!求殿下恩准!”
他这一跪,后头呼啦啦跟着跪下四五十号人。
“臣等乞骸骨!”
逼宫,这是纯粹的阳谋。
几十个朝廷骨干同时撂挑子,换做任何一个封建帝王,此刻都得赶紧走下御阶,好言安抚,甚至捏着鼻子认错。
江鸿没理祁永年那快抽筋的眼角,他站起身,走到御阶边缘。
“准了。”
这两个字轻飘飘的,砸在青砖上却掷地有声。
陈演猛地抬起头,脸上的假笑僵在半空,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。大殿里的喘息声瞬间停了一拍,紧接着是喉结滚动的干咽声。
“殿下......您说什么?”
“我说,准了,既然干不了,就别占着茅坑。”
江鸿转头看向殿外。
“左池!”
锦衣卫指挥使左池带着两列缇骑,大步跨过门槛,甲片摩擦的动静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。
“把陈大人,还有刚才喊着要辞官的,全给我把官服扒了,叉出午门,家产查抄,名下田地收归国库。”
陈演的后背猛地拔直了,他试图站起来,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死死黏在地上。
两个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,一把扯掉他头上的乌纱帽,三两下就把那身绯红色的鹭鸶补服撕了下来,粗糙的大手按着老头的肩膀,直接往外拖。
“江鸿!你这是要亡国啊!”
陈演披头散发地挣扎,声音扯到了破音的边缘,口水喷在青砖上。
“没有我们,这大新朝不出三天就要大乱!江南士族绝不会奉你这暴君的诏书!”
“堵上嘴,拖出去。”
左池一脚踹在陈演的腿弯上,手下的缇骑直接把一团破麻布塞进老头嘴里,连拖带拽地弄出了大殿。
大殿里只剩下不到五十个人,祁永年闭着眼睛,连大气都不敢出,全完了,大新朝的行政中枢,在这一刻彻底成了空壳。
江鸿走回交椅旁。
“江和。”
殿后转出一个人影,江和穿着一身崭新的亲王蟒袍,胸口还缠着渗血的绷带,走路一瘸一拐,但那双眼睛透着狼一样的凶狠。
“臣在。”
“从今天起,你出任辅政亲王,废除内阁,成立军机处,地点就设在乾清宫南书房。”
江鸿一指那八箱奏折。
“六部那些繁文缛节全给我砍了,所有折子直达军机处。”
祁永年咽了口唾沫,大着胆子出声。
“殿下,这军机处......谁来当差啊?现在连个能看懂账本的主事都找不出来了,这几万份公文,总不能让辅政亲王一个人批吧?”
江鸿拍了拍手。
太和殿外,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。
两百多个穿着粗布短打、长衫,甚至指甲缝里还带着机油污垢的人,在几名东宫侍卫的带领下走了进来。
这些人有的是凤翔钢铁厂的账房,有的是车间里的工头,还有江鸿在东宫亲自教出来的农学和算术学生。
他们没见过这场面,看着金碧辉煌的太和殿,不少人腿肚子直转筋,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祁永年看着这群泥腿子,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殿下,您让匠人和账房进六部?这......这有辱斯文啊!”
江鸿走到一个手里还攥着算盘的中年人面前。
“老王,凤翔厂上个月三万斤铁矿石的进出项,你算了多久?”
老王赶紧弯下腰,结结巴巴地开口。
“回......回东家,半个时辰就盘清了,一厘都没差。”
江鸿转头看着祁永年。
“户部以前盘一个省的账,要大半个月,中间还能被贪掉三成。祁大人,你要的斯文能当饭吃吗?”
江鸿指着那八箱奏折。
“把这些折子分门别类,要钱的、报灾的、诉讼的,全给我用阿拉伯数字重新列个表格,三天之内,我要看到清清爽爽的总账。”
老王一听干活,紧张的情绪反而没了,他招呼着身后的人,直接在太和殿的青砖上盘腿坐下,翻开折子,算盘珠子拨得啪啪作响。
大殿里原本应该由之乎者也填满的空气,现在全变成了算盘的撞击声和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剩下的几十个旧官僚看着这一幕,引以为傲的体面被摔了个稀巴烂,他们苦读几十年的圣贤书,在这些精准的数字和高效率的表格面前,成了一堆废纸。
退朝后,乾清宫南书房。
江和把腿搭在紫檀木桌子上,扯动了伤口,疼得直咧嘴,喉咙里倒抽着冷气。
“真他娘的解气,陈演那老东西被扒衣服的时候,那张老脸比吃了屎还难看。”
江鸿坐在书案后,手里翻着老王刚递上来的表格。
“痛快是痛快了,但这只是治标。”
江鸿把表格扔在桌上,表格做得很漂亮,进出项一目了然,但上面的批注却透着股没见过世面的局促。
如果江南粮商联手囤积居奇,这帮人只会算库里还剩多少米,根本想不出怎么利用盐铁专营去反制。
江鸿心里很清楚,这套草台班子只能应急,顶多撑个半年,真要把大新朝这台破车改造成蒸汽机,需要的是能看懂图纸、懂工业化逻辑的顶层设计师。
江南士族的根基没动,陈演今天敢逼宫,就是算准了江南的赋税命脉还在他们手里,那些门生故旧盘踞在地方,京城的政令连直隶都出不去。
“那怎么办?咱们总不能再去把那些酸儒请回来吧?”江和皱着眉头,手摸向腰间的短枪。
江鸿站起身,走到南书房的窗前。
日头从云缝里钻出来,照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,泛着刺眼的黄光。
他摸着窗棂上的雕花,目光越过重重宫墙,看向西北方。
在那里,有他经营了三年的工业基地,有几万名拿着火枪的产业工人,还有他藏在暗处的一整套新政班底,那是他真正的底牌。
“不请。”
江鸿的手指在窗棂上敲了两下,发出沉闷的笃笃声。
“既然这京城的土壤种不出新芽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江和。
“那就让凤翔那把火,烧到京城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