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让凤翔那把火,烧到京城来。”
江鸿看着江和,手指敲击窗棂的动作停了下来。指肚在木雕纹路上用力按压了一下,留下一道泛白的印子。
他转身走向书案,把老皇帝昨天派人送来的那个生了霉斑的破木盒重新盖好,单手抱在怀里。
“备车,去太液池。”
皇城内的青石板路被秋风扫得干干净净,马车轮子碾压在石缝间,发出单调的咯吱声。
江鸿靠在车厢的硬木板上,随着车身微微摇晃,怀里的木盒散发着一股陈年朽木的酸味。
太液池在皇宫的最北边,平日里除了几个打扫的太监,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。
马车在池苑外围的月亮门前停下。
江鸿刚掀开帘子,就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太监服的佝偻身影,缩在墙角的背风处,那是老皇帝贴身伺候了几十年的大伴,金鸣。
听见动静,金鸣赶紧把揣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,一路小跑着迎上前,老太监的鼻尖被冷风冻得通红,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。
“殿下,您来了。”
江鸿抱着木盒,皮靴踩在铺满枯叶的地上,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
“皇爷爷在里头?”
“在呢。”金鸣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,走出没几步,他脚下突然慢了半拍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殿下,太上皇这两日没见外臣,倒是三王爷和五王爷府上的长史,走了三四趟后宫的角门,走的时候,手里都捧着太上皇赏的物件。”
江鸿的脚步没停,但抱着木盒的右手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,木盒粗糙的边缘硌在掌心,有些刺痛。
宗室。
大新朝的藩王虽然没有兵权,但手里捏着各省最肥沃的田地、矿山和盐引,陈演那帮文官在朝堂上呼风唤雨,这帮宗室就在地方上吸血吃肉。
昨天抄了陈演的家,其中有两个庄子就是挂靠在三王爷名下逃税的产业。
江鸿在心里快速盘算起来,老头子昨天刚把玉玺送过来,今天就开始频繁接见宗室长史。
这是怕我把桌子掀得太彻底,留着这帮血亲来敲打我?还是说,交出玉玺只是个缓兵之计,真正的后手藏在这些藩王手里?
权力交接从来就没有温情脉脉的,老皇帝在那个位子上坐了几十年,玩平衡术早就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。
“知道了。”江鸿丢下三个字,越过金鸣,径直走上通往湖心亭的九曲桥。
太液池的水面被秋风刮出一层层鱼鳞般的波纹,水汽夹杂着寒意,直往人的领口里钻。
湖心亭里没生炭火。
老皇帝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粗布棉袍,坐在一个马扎上,他没戴冠冕,花白的头发随便用根木簪子挽着,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竹竿,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上的浮漂。
如果不是周遭的红墙黄瓦,这老头看着就跟京城护城河边钓鱼的闲汉没两样。
江鸿放慢脚步,走到老皇帝侧后方。
他把怀里的破木盒搁在旁边的石桌上,没上锁的盖子被风吹得半掩着,露出里面那方和氏璧雕刻的传国玉玺的一角。
“六部空了,孙儿斗胆,在南书房设了军机处。六部九卿的折子,以后直接送到军机处批红。”
江鸿的声音不大,刚好能盖过周围的风声。
老皇帝没回头,干瘪的腮帮子动了动。
“折腾出名堂了?”
“调了凤翔钢铁厂的账房和工头进太和殿,草台班子,勉强能把十三省的烂账盘明白。”江鸿盯着老皇帝的后脑勺。
“草台班子?”老皇帝扯了扯嘴角,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。
他把鱼竿往上提了提,发现是个空钩,老头子也不恼,从旁边的破碗里捏出一小团面饵,慢条斯理地往鱼钩上搓。
“你把余悠那帮人的脑袋当西瓜砍了,倒是痛快,可你以为治国就是算账?江南那些徒子徒孙、门生故旧,能给你这群打铁的泥腿子交一粒米,都算他们祖坟冒青烟。”
江鸿没接话,他等着老皇帝提宗室的事。
老皇帝把挂好饵的鱼钩重新甩进水里。细线切开水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老三家的长史昨天来哭穷,说你查抄陈演家产的时候,把他家在城外的两个庄子也给封了,连带着今年秋天的租子都没收上来。”
来了。
江鸿双手自然下垂,拇指在食指侧面用力蹭了两下。
“那是陈演挂靠在三叔名下逃避赋税的隐田,按大新的律例,隐田当没入国库,宗室犯法,与庶民同罪。”
“律例是你定的,你想怎么抓就怎么抓。”老皇帝盯着水面上的浮漂,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“但狗急了还会跳墙。你把江南士族的根掘了,现在连自家人锅里的肉都要抢,这天下几十个藩王,手里养着的护院私兵加起来也有十几万,你那几门红衣大炮,能摆在每一个藩王府的门口吗?”
江鸿往前迈了半步,靴底碾过一块碎石。
“孙儿今天把玉玺带过来,就是想请皇爷爷下道明旨,军机处初建,名分未定,地方卫所和宗室藩王那边,还得您老人家的一纸印信压着。”
这就是最直接的试探。
你如果想留权,想靠着宗室制衡我,这玉玺你就顺理成章地拿回去。
风好像突然停了。
老皇帝转过头,浑浊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那个破木盒上。他看了一眼木盒,又看了一眼站在半步外的江鸿。
突然,老头子猛地站起身。
手里的竹竿被他随手扔在地上,他抬起穿着布鞋的右脚,照着那张厚重的青石桌的桌腿,狠狠踹了过去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。
石桌剧烈晃荡了一下,搁在边缘的破木盒直接翻滚下来,重重砸在青石板上。
盖子彻底摔飞,那方代表着大新朝两百年法理和最高权力的传国玉玺,顺着台阶骨碌碌滚了两圈。
玉玺滚过一滩积水,底座沾满了黑褐色的烂泥,最后停在江鸿的官靴旁边。
一直候在亭子外围的金鸣吓得双腿一软,直接趴在了地上,脑袋死死磕在砖缝里,连气都不敢喘。
江鸿本能地后撤了半步。
这老头子发什么疯?
“下旨?压着?”
老皇帝指着江鸿的鼻子,唾沫星子在冷风里乱飞。
“老子替这江家看了一辈子的家!防着文官糊弄,防着武将造反,连晚上睡觉都得睁着半只眼!”
老皇帝胸口剧烈起伏,伸手粗暴地扯开了领口的盘扣,露出里面干瘦的锁骨。
“现在你把天捅破了,把读书人的规矩砸了个稀巴烂,把满朝文武全杀光了!你这会儿跑来让老子替你擦屁股?”
老皇帝指着地上的玉玺,手指头都在哆嗦。
“这块破石头,连着这天下几十万张要吃饭的嘴,几百万个想当官的脑袋,现在全是你的了!”
他喘了两口粗气,一脚把挡路的马扎踢开,重新捡起地上的鱼竿。
刚才那股暴怒的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嫌弃和不耐烦。
“老子累了一辈子,剩下的烂摊子你自己折腾去,爱杀谁杀谁,爱抄谁抄谁,以后少拿这些破事来烦我,别打扰我钓鱼!”
老皇帝一屁股坐在台阶上,背对着江鸿,重新把鱼钩甩进水里。
江鸿低头看着靴子旁边那方沾着泥土的玉玺。
刚才脑子里盘算的那些权力制衡、宗室反扑、阴谋阳谋,在老皇帝这一脚和这几句粗口面前,全成了可笑的空气。
没有猜忌,没有留一手,更没有帝王心术的拉扯。
这老头是真的干够了,他用一种最粗暴、最不体面的方式,把这个庞大帝国的最高权力,连同无数的麻烦和骂名,一股脑全砸在了江鸿的脸上。
江鸿弯下腰。
他的手掌覆在冰冷的玉石上,五指收拢,将这块沉甸甸的石头抓在手里。
他没有叫金鸣过来伺候,而是直接抬起胳膊,用蟒袍宽大的袖口,一点一点擦去玉玺底座上的黑泥。
泥污蹭在玄色的丝绸上,留下一片脏兮兮的印迹。
秋风吹在脸上,刮得生疼,江鸿觉得眼睛里像是进了沙子,酸涩得厉害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,咽不下,吐不出。
他双手捧着擦干净的玉玺,对着那个坐在台阶上、穿着粗布衣服的佝偻背影,双腿并拢。
腰身弯下,折成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。
没有太和殿上繁琐的君臣跪拜,没有礼部官员冗长的赞礼词。只有祖孙之间,一场跨越时代的沉默交接。
江鸿转身走下九曲桥。
他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,权力交接得越彻底,意味着他要独自面对的阻力越庞大。
老皇帝彻底撒手不管,宗室和地方士族这口压抑了许久的火山,很快就会迎来最猛烈的喷发。
京城的血洗只是一场开局,真正掌控国家命脉的地方势力,绝对不会对一个试图剥夺他们特权的新皇俯首称臣。
回到乾清宫南书房。
江鸿刚跨进门槛,就看见祁永年抱着一堆红皮折子,在书案前急得团团转,老头子跑得满头大汗,连官帽都歪到了半边。
“殿下!出大事了!”
祁永年看见江鸿,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扑过来,把最上面的一份折子双手递上。
“江南道八百里急递!松江、苏州、常州三府的粮商联手闭市,所有的米铺全部关门,运河上的粮船全部抛锚在扬州码头,说是水手闹事,开不了船!”
祁永年咽了口唾沫,声音都在打颤。
“市面上的米价,一个时辰内涨了三倍!现在有钱都买不到粮,苏州知府发来急报,说城外已经聚集了上万饥民,眼看就要生变啊!”
反扑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。
菜市口的血还没干透,江南的士族就已经亮出了刀子。
他们不用造反,不用打仗,只需要卡住粮食这条命脉,就能让京城的新政权在半个月内不战自溃。
江鸿接过折子,随手扔在桌上,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他把手里的传国玉玺重重砸在紫檀木的书案上。
“砰!”
“殿下,这......这可如何是好?要不要赶紧派钦差去江南安抚?”祁永年吓了一跳。
江鸿没理他,转身走到书房西侧的墙壁前。
他抓住盖在墙上的一块巨大黑布的边缘,用力一扯。
刺啦。
一幅长宽各丈许的大新朝十三府全图展现在眼前,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地的卫所、粮仓和驿道。
江鸿的手指按在京城的位置。
顺着京杭大运河的蓝色线条,一路向南滑动,划过京都直隶,划过宁阳,最后重重戳在宏西府和中交府的交界处。
他转过身,走到书案后坐下。
抽出一张空白的明黄色绫绢。
提笔,蘸满浓墨。
“祁永年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传军机处第一道手令,八百里加急,发往凤翔。”
江鸿的笔尖落在绫绢上,笔画力透纸背。
“命凤翔新军第一标,全副武装,即刻拔营。”
祁永年愣住了:“殿下,调兵去江南?这......这会激起民变的啊!”
江鸿抬起头,盯着祁永年。
“告诉他们,不用带粮草,带上所有的火枪和炸药包,三天之内,给我接管扬州到中交府沿线的所有钞关和码头。”
江鸿把写好的调令扔给祁永年,抓起桌上的传国玉玺,在印泥上狠狠按了一下,盖在调令的末尾。
“谁敢闭市,就抄谁的家。谁敢停船,就炸谁的码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