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正阳门外的青石板路被秋风刮得干干净净。
几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停在护城河外,车轴上的黄泥还没干透,拉车的驽马喷着白气,不安地刨着地面的砖缝。
十几名穿着绿袍的礼部官员横在路中央,像一堵密不透风的肉墙。
白勉把手里那本翻得卷边的账册塞进马褡裢,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背,大步走到队伍最前面。
他身上还穿着凤翔县那套半旧的灰布直裰,脚底下的千层底布鞋沾满了泥水,站在这群衣着光鲜的京官面前,显得格格不入。
“劳烦诸位大人让个道。”
白勉从怀里掏出盖着太孙印玺的通关文牒,往前递了递。
“凤翔旧部奉太孙手谕进京,车队里装的是账册和工坊图纸,耽误不得。”
礼部主事吴献之连眼皮都没抬,根本没去接那份文牒。
他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口里,目光越过白勉的肩膀,死死钉在后面那辆双辕马车上。
吴献之看着这群连官服都没置办齐的凤翔泥腿子,心里把算盘打得噼啪作响。
余悠倒了,朝堂空了一大半,太孙急着把这群乡巴佬弄进京城填坑。若是今天让他们顺顺当当从正阳门中门进了城,以后这大新朝的规矩谁来定?
必须在城门口给他们立个规矩,让他们知道,杀人抄家靠刀子,但治天下,还得靠他们这些懂礼法的读书人。
这叫杀威棒,也是在试探太孙对礼法的底线。
“白公公,文牒本官查验过了,人可以进。”
吴献之拖着长腔,下巴朝着旁边的侧门扬了扬。
“但那辆车,得退回去。”
车厢里,小雀儿正捧着个铜镜,给柳玉舒理着鬓角的乱发。听到这话,小雀儿一把掀开厚重的棉帘子,柳眉倒竖。
“凭什么退回去!”
“凭大新律例。”
吴献之转过身,直面马车,音量瞬间拔高了八度,故意让周围看热闹的京城权贵家丁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大新律法明文规定,商贾乃贱籍,不得乘双辕马车,不得着丝绸,更不得走正阳门中道,车里坐的是凤翔商会总办柳玉舒吧?一介商籍女流,穿锦缎坐双辕,已是僭越死罪,如今竟还妄想走御道进城,简直荒谬至极!”
周围的窃窃私语声瞬间大了起来,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公子哥站在远处的茶楼二楼,指着马车放肆地嘲笑。
小雀儿气得脸都白了,抓起车厢里的马鞭就要跳下去骂街。
一只白皙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腕。
柳玉舒坐在车厢深处。手指扣住坐垫边缘,指甲在粗糙的布料上刮出细微的声响。
她太清楚这帮人的套路了,他们拦的根本不是她这个商女,拦的是江鸿即将在京城推行的工商新政。
她若是今天硬闯,江鸿就会背上带头践踏祖宗礼法的骂名,在士林中彻底站不住脚。
“白叔。”
柳玉舒的声音从车帘缝隙里传出,带着压抑的平静。
“按吴大人说的办,把马车卸了,我们走侧门。”
“柳先生!”白勉猛地转头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吴献之嘴角扯开,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。
他赢了。只要这商女低了头从侧门钻进去,凤翔这帮新贵的脊梁骨就算是断了一半。
“还是柳东家识大体......”
吴献之的场面话还没说完。
正阳门内突然传出沉闷的绞盘转动声。
厚重的包铁城门发出刺耳的摩擦音,缓缓向两侧敞开。
风刮过城门洞的呼啸声成了此刻唯一的声音,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本能地闭上了嘴。
没有净鞭开道,没有卤簿仪仗。
江鸿一个人从城门洞里走了出来。
他没穿太孙那身绣着四爪蟒纹的朝服,而是穿着当初在凤翔铁厂里熬夜画图纸时穿的那件青色常服。
衣摆上甚至还沾着几块洗不掉的煤灰和机油印子。
他手里牵着一匹没有配马鞍的纯黑色军马,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落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吴献之后背猛地拔直了。
刚才还端着的官架子瞬间塌成了烂泥,双腿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湿冷的青砖上。
“臣......叩见太孙殿下!”
周围那十几名礼部官员跟着成片地跪倒,连头都不敢抬。
江鸿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吴献之半点。
他牵着马,径直穿过跪满一地的绿袍官员,走到那辆双辕马车前。
白勉赶紧退到一边,把手里的文牒塞回怀里。
江鸿伸手撩开厚重的棉帘。
车厢里光线有些暗。柳玉舒眼眶通红,死死咬住下唇,拼命把眼底的水汽憋回去。
这半个月她带着凤翔的工匠和账房日夜兼程,一路上提心吊胆,到了这天子脚下却被人指着鼻子骂贱籍。
江鸿把手伸进车厢。
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脸颊,将她鬓角被秋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
“欢迎回家,我的工商部长。”
这八个字砸在青石板上,把跪在旁边的吴献之砸得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他半张着嘴,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。
工商部长是个什么官职他没听过,但他听懂了那句“回家”。
大新朝的实际最高统治者,亲自出城,给一个商籍女子牵马坠蹬,还把这皇城称作她的家。
江鸿转过身,把手里的马缰绳扔给白勉。
“白勉,套车。”
白勉精神大振,动作利索地把那匹军马套在车辕上。
江鸿没上马,而是亲自站在车辕旁边,单手拽着缰绳,拉着这辆双辕马车,一步一步朝着正阳门中道走去。
“殿下!”
吴献之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,猛地直起腰,膝行两步挡在马车侧前方。
“祖宗之法不可废啊!商贾走御道,此乃亡国之兆!殿下若执意如此,臣宁愿撞死在这正阳门下,以死明志!”
江鸿停下脚步。
他松开缰绳,走到吴献之面前。
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嘴祖宗之法的礼部主事。
“你想死?”
江鸿的声音冷得没有起伏。
“大新朝的国库里跑老鼠的时候,你没去撞死,余悠拿着一百万两银子买通定国公私兵造反的时候,你没去撞死,现在凤翔的人带着能让国库充盈百倍的图纸和工匠进京,你倒想起来撞死了。”
江鸿弯下腰,一把揪住吴献之的衣领,把他整个人从地上硬生生提了起来。
“孤今天不仅要让她走御道,孤还要在六部之外,新设工商部,让她做一部之长,你要撞死,现在就去撞,别脏了孤的路。”
手一松。
吴献之像个破麻袋一样跌回泥水里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连滚带爬地让开道路,半句废话都不敢再憋出来。
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,穿过正阳门中道,高调驶入京城。
城墙垛口处,礼部侍郎捏碎了手里的两颗核桃,核桃壳的碎渣扎进肉里,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盯着底下那支长长的凤翔车队,心沉到了谷底,这群泥腿子进京,大新朝的官场,要彻底变天了。
夜幕降临,东宫后花园。
没有丝竹管弦,也没有山珍海味。
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,中间架着一口滚烫的铜锅,里面翻滚着羊肉和白菜,桌上堆着厚厚的账册和图纸。
凤翔的旧班底全员到齐,白勉、柳玉舒、小雀儿,银生,念恩,还有几个从凤翔钢铁厂一路跟过来的老工匠。
江鸿穿着常服,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着一碗糙米粥。
“这半个月,大家辛苦了。”
江鸿把碗放下,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牛皮纸,重重地拍在沾着油星的桌面上。
喧闹的饭桌瞬间安静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叠图纸上。
“余悠这帮老狐狸虽然死了,但他们背后的世家大族还没死绝。”
江鸿手指点在图纸上,环视了一圈众人。
“他们为什么敢垄断朝堂?为什么敢对我们指手画脚?因为全天下的书院都在他们手里,四书五经的价格贵得离谱,普通的农家子弟一辈子都摸不到一片纸。知识是他们定的,规矩就是他们定的。”
白勉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。
“殿下,凤翔的造纸坊这半年已经改进了工艺,用竹皮和破渔网造出来的纸,成本降了七成。只要工坊在京郊建起来,纸张不是问题。”
“光有纸不够。”
江鸿把最上面的一张图纸展开。
图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金属方块和复杂的杠杆结构,这是他在凤翔时,结合蒸汽机雏形,画出的第一代机械活字印刷机。
“这是新式印刷机。不用人工雕版,用铅字排版。只要动力跟得上,一台机器一天能印上万册书。”
江鸿的目光落在柳玉舒身上。
“玉舒,明天去户部交接,把京城外城那片荒地批下来,建大新第一座国家造纸厂和印刷厂。”
柳玉舒看着那张图纸,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光。
“殿下,书印出来,得有人买。京城最大的书坊‘翰林阁’,背后可是江南几大世家共同入股的,我们如果直接冲击市价,他们必定会联手封杀,甚至会在油墨和铅矿上卡我们的脖子。”
“他们卡不住。”
江鸿冷笑一声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他在清理余悠书房的时候,查抄了一本黑账。那账本上清楚地记着,翰林阁背后的真正大东家,其实是京城防卫营的一个副将。
那副将前几天已经被他砍了脑袋,所有的产业现在全捏在锦衣卫手里。
“翰林阁的铺面,明天锦衣卫会直接贴封条充公。你们直接去接手。”
江鸿端起糙米粥,喝了一大口。
“休息一晚。”
江鸿放下空碗,看着这群跟着他从凤翔一路杀到帝国中枢的班底,抛出了今晚最大的一个炸弹。
“明天,我们让京城的识字率,翻上十倍,我要让街边卖炊饼的老汉,都能花一文钱买到大新的律法和算术书,我要把这帮世家的根基,连皮带肉地挖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