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块断裂的金丝楠木牌匾重重砸在青石板上。

　　飞溅的木屑划破了报童的侧脸，一道血痕顺着下颌淌下来，滴在散发着新鲜油墨味的纸张上。

　　“大新大白话报”几个字被踩在满是泥污的皂靴底下，靴子的主人还用力碾了两下。

　　京城大十字街的牌楼底下，此刻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。

　　一个穿着半旧青衫、留着山羊胡的瘦高儒生指着小雀儿的鼻子，唾沫星子在半空中乱飞。

　　“仓颉造字，天雨粟鬼夜哭!尔等弄出这些弯弯绕绕的鸟兽符号，简直是亵渎圣人!蛮夷之语，也敢在天子脚下开馆售卖!”

　　小雀儿死死护着怀里那一摞报纸，手指骨节把纸张捏出深深的褶皱。

　　她紧咬着嘴唇，口腔里泛起血腥味。

　　出门前殿下下了死命令，今日推广这拼音报纸，绝对不能让锦衣卫拔刀见血。

　　可眼下这帮酸腐文人把路堵得严严实实，报纸一张都卖不出去，回去拿什么交差？

　　“这拼音乃是太孙殿下亲自定下的注音之法，方便百姓识字，怎么就成了蛮夷之语!”

　　小雀儿顶着对面的唾沫星子，硬生生顶回去一句。

　　山羊胡儒生冷笑一声，反手从旁边同伴手里扯过一张报纸，抖得哗啦作响。

　　“识字？黔首愚氓也配读书？知识乃世家之本，是咱们这些寒窗苦读十载的人才能碰的圣器!”

　　他一脚把旁边装报纸的木筐踹翻，几百份报纸散落一地。

　　“来来来，咱们今日就在这摆个擂台!”

　　几个年轻儒生立刻搬来一张长条桌案，摆在路中央。山羊胡儒生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泛黄的《大学》，拍在桌面上。

　　他指着那个脸上还在流血的报童。

　　“你这黄口小儿，若说这破纸上写的是学问，那你把这《大学》开篇背一段来听听!若是背不出来，就趁早关了这乌烟瘴气的报馆，滚回东宫去!”

　　报童吓得往小雀儿身后缩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　　他本就是城外的孤儿，被收容进东宫才几天，刚学会那几个拼音字母，哪里看得懂满篇繁体古文的《大学》。

　　“背不出来吧!”

　　山羊胡儒生得意地环顾四周。

　　“诸位乡亲都看清楚了!连字都不识，就拿这鬼画符来糊弄人!这哪是教人向善，这分明是败坏朝纲!”

　　围观的百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
　　卖豆腐的老汉把沾满豆渣的手藏进袖管里，低着头不敢看那张桌案。

　　挑粪的汉子放下扁担，局促地用脚尖蹭着地上的青砖。

　　压抑千年的阶级鸿沟，在这一刻化作实质的重压，狠狠盖在底层百姓的脊梁骨上。

　　他们骨子里对读书人有着天然的敬畏，那种“我不配”的自卑感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。

　　没人敢上前捡起地上的报纸。

　　小雀儿掌心全是冷汗。

　　这帮老学究直接把读书的门槛拉到了天上，这局要是破不掉，拼音扫盲的计划就彻底死在娘胎里了。

　　“背《大学》才算有学问？”

　　一道不带任何起伏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。

　　围观的百姓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分开。

　　江鸿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鸦青色绸衫，手里捏着两枚核桃，慢悠悠地走到长桌前。

　　左池扮成个挑夫，挑着两个空竹筐跟在后面，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搭在扁担的暗扣上。

　　江鸿这帮老学究要是去后世当杠精，键盘都能敲出火星子，他心里腹诽一句。

　　山羊胡儒生上下打量了江鸿两眼，没认出这位微服出巡的当朝太孙。

　　“你是何人？也敢来管读书人的闲事!”

　　江鸿没搭理他，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。

　　他走到街角，一把拉起一个缩在墙根底下、手里端着个破碗的小乞丐。

　　小乞丐顶多五岁，脸上全是黑泥，手背上生着化脓的冻疮，被拽出来时吓得直哆嗦。

　　江鸿把小乞丐按在长条桌案前，转头看向小雀儿。

　　“拿张最新的报纸过来。”

　　小雀儿赶紧从怀里抽出一张还没被踩脏的报纸，平铺在桌面上。

　　江鸿指着报纸最上方那行加粗的头条。

　　“教他念。”

　　山羊胡儒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，仰头大笑。

　　“让一个要饭的乞丐认字？你莫不是失心疯了!这等粗鄙之人，连握笔都不会，若是他能认字，老夫今日就把这桌案吃了!”

　　江鸿把手里的核桃往桌面上重重一拍。

　　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坚硬的核桃壳碎成几瓣，木屑横飞。

　　这动静直接把儒生的笑声堵在了嗓子眼里。

　　“半个时辰。”江鸿盯着儒生：“他要是念不出来，这报馆我做主关了，他要是念出来了，你把地上的报纸一张张给我舔干净。”

　　小雀儿深吸一口气，走到小乞丐身边，手指点在报纸头条那几个巨大的拼音字母上。

　　“跟着我念，a——o——e——”

　　小乞丐怯生生地看了江鸿一眼，又看了看那张散发着墨香的纸，他这辈子连白面馒头都没吃过几次，更别说碰这金贵的东西。

　　“啊......哦......呃......”

　　童音在死寂的大十字街上响起，磕磕绊绊。

　　小雀儿顺着字母往下指。

　　“b——p——m——f——”

　　围观的百姓连大气都不敢出，山羊胡儒生冷眼旁观，双手抱在胸前，满脸都是看好戏的讥讽。

　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。

　　拼音本就是极度简化的注音工具，不需要死记硬背复杂的笔画，只要掌握了声母韵母的拼读规律，连蒙带猜就能念出字音。

　　半个时辰不到。

　　小雀儿松开手，退到一旁。

　　小乞丐那根满是冻疮的短粗手指，按在报纸的头条上。他顺着拼音字母的组合，嘴唇微张。

　　“朝......廷......”

　　第一声出来的时候，山羊胡儒生嘴角的讥讽僵住了。

　　“分......田......”

　　小乞丐的声音大了一些，眼睛里冒出一种从未有过的亮光。

　　“免......赋......”

　　六个字，字正腔圆，每一个音都准确无误地砸在青石板上。

　　大十字街上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。

　　小乞丐念完这六个字，自己先愣住了。

　　他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看了看那张报纸，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读懂了那上面画的符号。

　　那个卖豆腐的老汉猛地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桌案上的报纸。

　　“认......认出来了？”老汉的声音发着颤。

　　山羊胡儒生的后背猛地拔直了，刚才还随意的站姿，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。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。

　　“这算什么学问!”

　　儒生一把抓起桌上的《大学》，狠狠摔在地上。

　　“不通平仄，不明微言大义!不过是照猫画虎的鹦鹉学舌!这等下九流的东西，也配叫读书!”

　　江鸿俯下身，平视着那个气急败坏的儒生。

　　“圣人的学问若是连饭都吃不饱，那这学问不如拿去擦屁股。”

　　这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，直接抽在所有旧儒生的脸上。

　　江鸿直起身，转过头，面向乌泱泱的百姓。

　　“这报纸上写了，城外三大皇庄的田，下个月按人头分，免赋三年!”

　　江鸿抓起一把报纸，高高举起。

　　“谁认得这拼音，谁就能自己去官府看告示，自己去领地契!不用再花几百文钱请这帮代写书信的酸儒扒一层皮!不用再被他们拿晦涩的文言文骗去你们的救命粮!”

　　利益的火星，直接扔进了干柴堆里。

　　卖豆腐的老汉一把扯掉身上的围裙，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被踹翻的木筐。

　　“给我来一份!我要认字!我要分田!”

　　这声怒吼成了彻底引爆情绪的导火索。

　　压抑千年的求知欲，混合着对土地的极度渴望，在这一刻轰然炸裂。

　　“我也要!老子不当睁眼瞎了!”

　　“别挤!给我留一张!”

　　几千名百姓像潮水一样疯狂涌向报馆门前，那种常年被知识阶层踩在脚底下的自卑，被切切实实的利益瞬间碾碎。

　　山羊胡儒生和他的同伴们还没反应过来，就被暴怒的人群直接掀翻在地。

　　那张用来摆擂台的长条桌案被踩成了破木板。《大学》的书页被无数双草鞋、泥腿踩进了烂泥里。

　　“有辱斯文!有辱斯文啊!”

　　儒生在人堆里拼命挣扎，发髻散乱，连脚上的皂靴都被踩掉了一只。

　　他眼睁睁看着那些平时连头都不敢抬的泥腿子，手里死死攥着那张印满拼音的报纸，就像攥着改命的符箓。

　　左池用肩膀在人群里硬生生顶开一条路，护着江鸿退到街边的屋檐下。

　　江鸿看着陷入疯狂抢购的大十字街。

　　这舆论的刀把子，算是从世家手里抢过来了。

　　只要这拼音报纸铺满大新朝的每一个州府，内阁和士绅就再也别想垄断朝廷的政令解释权。

　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，擦了擦手上沾到的核桃碎屑。

　　“回府。”

　　两个时辰后。

　　东宫，御书房。

　　地龙烧得很旺，驱散了深秋的寒气。

　　江鸿坐在宽大的金丝楠木书案后，手里翻着小雀儿刚送来的报表。

　　首印的十万份《大新大白话报》，在半个时辰内被京城百姓抢购一空，甚至连黑市上，一份报纸的价格都被炒到了十文钱。

　　那些旧书院的儒生联名写了上百封弹劾的折子，全被江鸿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里。

　　思想的口子一旦撕开，生产力的洪流就再也挡不住了。

　　“吱呀——”

　　书房沉重的木门被推开。

　　一阵夹杂着泥土腥气的冷风灌了进来。

　　柳玉舒连通报都没等，直接大步跨进门槛。

　　她身上那件原本水红色的披风，下摆沾满了粘稠的黄泥。

　　马靴上全是泥浆，每走一步都在地毯上留下一个脏兮兮的印子。

　　连头发都有些散乱，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脸颊上。

　　但她的眼睛里，烧着一团几乎要将人点燃的野火。

　　柳玉舒走到书案前，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死死裹住的羊皮卷。

　　她一把扯掉油布，将羊皮卷在江鸿面前摊开。

　　羊皮卷上，是用朱砂和炭笔密密麻麻标注的等高线，以及几十个刺眼的红圈。

　　柳玉舒双手撑在桌案上。

　　“殿下。”

　　她大口喘着气，胸膛剧烈起伏，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。

　　“我找到大新最大的一条露天铁矿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