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月初的冷风顺着乾清宫南书房的窗户缝灌进来。
屋里没生炭盆,十几个从凤翔调来的账房先生穿着厚棉袄,盘腿坐在长条桌两边。
算盘珠子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,像是一窝急着过冬的马蜂。
江鸿坐在正上方的交椅上,手里拿着一根烧焦的柳条,在面前那张铺开的京城权贵分布图上画着圈。
“东家。”
老王从算盘堆里抬起头,手里捏着一张写满阿拉伯数字的报表,两道眉毛快拧成了死结。
他习惯了凤翔钢铁厂的叫法,到了这大内皇宫,一时半会也改不过口。
“这新税法推行不下去。”
老王把报表压在桌面上,指肚在纸面上用力戳了两下。
“摊丁入亩,官绅一体当差纳粮,这告示贴出去整整三天了。咱们按图索骥去城东豪宅区收秋税,别说银子,连个铜板都没带回来。”
江鸿没停下手里的柳条,炭黑的痕迹在代表“安平侯府”的方块上重重画了个叉。
“遇到硬茬了。”
“何止是硬茬,简直是油盐不进的茅坑石头。”
老王叹了口气,干瘪的脸上满是无奈。
“那些老牌勋贵,家里良田万顷,按新税法算下来,哪家都得交上万两的税银,可他们大门紧闭,管家带着家丁拿着棍棒守在门口。咱们派去宣读税法的税务官,连大门台阶都上不去。”
江鸿把柳条扔在桌上,拍了拍手上的黑灰。
这帮既得利益者盘踞在大新朝的血管上吸了两百年的血,想靠一纸文书就让他们乖乖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,无异于痴人说梦。
他不杀文官,这帮勋贵就觉得他不敢动刀子,他杀了文官,这帮勋贵又觉得皇室宗亲是自家人,有免死金牌护体。
“谁带头抗税。”
“安平侯。”
老王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。
“他家名下挂着直隶三万亩好水田,名义上全是免税的祭田,咱们的人今早去递税单,被他府上的家丁直接打出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。
南书房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“快让开!叫太医!”
两个穿着皂色差服的衙役,用一副破门板抬着个血肉模糊的人冲进院子,门板刚放在青砖上,浓烈的血腥味就顺着冷风飘进了书房。
江鸿站起身,跨过门槛走下台阶。
躺在门板上的是凤翔带来的一名年轻算术学生,名叫小李。
他身上的官服被撕成了布条,左腿以一种极其扭曲的角度折叠着,白森森的骨茬直接戳破了皮肉露在外面。血水顺着门板滴答滴答往下淌。
小李疼得满脸冷汗,嘴唇咬出了一排深深的血印子,看见江鸿走过来,挣扎着想撑起身子。
“别动。”
江鸿伸手按住小李的肩膀,手指触碰到那冰凉的皮肉。
“怎么弄的。”
“安平侯府的家丁打的。”
旁边一个扶着门板的衙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污,眼眶通红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“咱们按规矩去递税单,安平侯连面都没露,直接让管家放了十几条恶犬出来咬人,小李为了护着税单,被几个家丁按在地上用杀威棒生生打断了腿。”
衙役从怀里掏出一张沾满泥水和血迹的揉皱纸张,双手递给江鸿。
“他们管家还说,太孙殿下要是穷疯了,就去大街上要饭,安平侯府的钱,哪怕是扔进护城河里听响,也绝不交半个子儿的苛捐杂税。”
江鸿接过那张带血的税单,视线在上面扫过。
“就这些。”
“不......不止。”
衙役低下头,声音压得极低,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。
“安平侯让人搬了一把梯子,把太祖皇帝当年赐给他们家的那块丹书铁券,直接钉在了侯府正门的正中央。”
衙役抬起头,偷瞄了江鸿一眼。
“安平侯放话出来。那铁券上写着免死三个字,代表的是太祖的祖训,太孙殿下若是敢派人跨进侯府一步,就是不孝不义,就是数典忘祖,违背大新朝的根本。他还说......”
“他还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整个京城的权贵都在看着,这第一刀要是砍不下去,您的新税法就是用来擦屁股的废纸。”
院子里只剩下冷风卷起枯叶的沙沙声。
几个跟出来的账房先生面面相觑,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。
他们是懂算账,可面对这种拿着祖宗牌位当挡箭牌的皇亲国戚,他们手里的算盘珠子根本砸不破那层特权的铁壳。
这就是封建王朝最底层的博弈逻辑。谁掌握了祖宗家法的解释权,谁就能凌驾于国家税收之上。
“好一个丹书铁券。”
江和的声音从院墙拐角传过来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蟒袍,腰间挂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斩马刀,一瘸一拐的走过来,胸口麻布渗出的血迹还没干透,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饿狼见血的凶光。
江和走到门板前,看了一眼小李那条废掉的腿。
“大新朝的规矩,欠债还钱,杀人偿命,他安平侯既然把太祖的牌位搬出来了,就是摆明了要跟咱们硬碰硬。”
江和转头看向江鸿。
“这事交给我。我倒要看看,他那块破铁牌子,能不能挡得住我手里的刀。”
江和说着就要去拔刀。
“慢着。”
江鸿出声叫住江和。
他没有亲自动手,也没有表现出暴怒,他走到旁边的石桌前,拿起桌上的一份空白公文,从怀里掏出军机处的大印,重重盖了下去。
红色的印泥在白纸上留下一个刺眼的方块。
江鸿拿起那份文书,随手扔在江和的胸口上。
“铁券免死,但不免抄家,去吧,把我们大新的钱拿回来。”
江和接住那份轻飘飘的文书,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的字。
嘴角不受控制的扯开,露出一个比厉鬼还要嗜血的冷笑。
他一把扯下头上束发的白玉冠,随手扔在青石板上。玉冠摔得粉碎,玉屑崩了一地。
江和转过身,大步走向南书房旁边的兵器库。
“来人!给本世子披甲!”
四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力士冲过去,从木箱里扯出一套沉甸甸的黑色锁子甲。
铁甲叶子摩擦的动静在院子里回荡,江和张开双臂,任由力士将重甲套在身上,皮带勒紧,发出皮革拉扯的闷响。
他从兵器架上摘下那把重型斩马刀,刀背在肩膀上重重磕了一下。
“老子今天就让他安平侯知道,大新朝的钱,不是那么好欠的。”
江和带着两百名全副武装的锦衣卫,踩着整齐的步伐走出了大内皇宫。
京城东城,安平侯府。
两座巨大的汉白玉石狮子蹲在朱漆大门两侧,透着股历经两百年的富贵气派。
正门正上方,一块黑乎乎的生铁牌子被粗大的铁钉死死钉在匾额下面。上面用金粉描着的“免死”两个字,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扎眼。
侯府前院的大厅里,地龙烧得正旺。
空气里弥漫着上好檀香和西域香料混合的奢靡味道。
安平侯穿着一身宽大的锦缎长袍,敞着怀,露出白花花的胸膛。
他手里端着个白玉酒杯,半躺在铺着虎皮的罗汉床上,怀里搂着个身段妖娆的江南小妾。
底下两侧的紫檀木圈椅上,坐着七八个京城里有头有脸的残存勋贵。
“侯爷今天这一手,真是高明啊。”
定远伯端着酒杯站起身,满脸堆笑的凑上前。
“那税务官的腿一断,太孙府那边连个屁都没敢放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江鸿也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。”
安平侯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,随手把空杯子扔在小妾的怀里,冷哼了一声。
“他江鸿算个什么东西。”
安平侯伸手在小妾滑腻的腰肉上捏了一把,惹得小妾一阵娇嗔。
“他靠着火器赢了余悠那帮酸腐文人,就真以为这天下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了?咱们这些勋贵,祖上那是跟着太祖皇帝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交情。这大新朝的江山,有咱们的一半的份。”
安平侯指了指大门的方向。
“那块丹书铁券挂在那,就是太祖皇帝的脸面。他江鸿要是敢派兵砸门,那就是不孝不义,天下宗室几十个藩王,手里捏着十几万兵马。他要是敢背上这欺师灭祖的骂名,明天这京城就得换个主子。”
底下几个勋贵纷纷点头附和,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。
“侯爷说的是,摊丁入亩?我呸。”
长兴伯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摔。
“咱们家里的地,那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基业,他一句话就想让咱们跟那些泥腿子一样交税当差?这规矩要是破了,咱们以后还怎么在京城立足。”
安平侯抓起旁边的一根烤羊腿,狠狠咬了一口,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流。
“所以啊,只要咱们咬死这第一关,把那块铁牌子顶在前面,他江鸿就拿咱们没办法,等这阵风头过了,那什么新税法,就是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。”
大厅里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声。
酒杯碰撞的动静,女人娇滴滴的笑声,交织成一幅末日狂欢的荒诞画卷。
他们活在自己编织的特权信息茧房里,用两百年前的祖宗家法,去丈量一个正在向工业化狂奔的钢铁怪兽。
“侯爷!不好了侯爷!”
侯府的管家连滚带爬的冲进大厅,门槛绊了脚,直接摔了个狗吃屎。
管家连帽子都顾不上捡,连滚带爬的扑到罗汉床前,整个人抖得像筛糠。
“外面......外面来了好多当兵的。把咱们侯府围得水泄不通。”
安平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一脚踹开怀里的小妾,猛地坐直身子。
“慌什么!一群废物。”
安平侯扯过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油。
“老子门上挂着太祖的铁券,借他们十个胆子,也不敢跨过那道门槛,去,告诉外面的领兵的,让他们滚回去问问江鸿,还认不认太祖皇帝这个祖宗!”
管家咽了口唾沫,牙齿直打颤。
“侯爷......他们没叫门。”
“没叫门?”
安平侯愣住了。
还没等他琢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。
大厅外面的前院方向,突然传来一阵车轮碾压青石板的沉重声响。
紧接着,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械铰链转动声。
“轰!”
雷鸣般的巨响瞬间撕裂了侯府上空的空气。
大厅的琉璃瓦被震得簌簌往下掉灰。桌上的酒杯被震得翻倒在地,酒水洒了一桌子。
几个刚才还在吹捧的勋贵,直接吓得从圈椅上滑到了地上,捂着耳朵惨叫。
安平侯猛地转过头,看向大门的方向。
那扇象征着百年富贵、挂着免死铁券的朱漆大门,连带着两边的砖墙。
在一发十几斤重的实心铁球撞击下,瞬间化作了漫天飞舞的木屑和碎砖渣。
那块被安平侯视为护身符的丹书铁券,被铁球直接砸得变了形,像一块破铁皮一样飞出十几丈远,当啷一声掉在前院的假山石上。
烟尘弥漫中。
江和穿着一身漆黑的锁子甲,把沉重的斩马刀扛在肩膀上。
他踩着满地的废墟和碎木头,一步一步走进了安平侯府的前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