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夜风顺着长安街灌进内城。
安平侯府外头,两百多根浇了猛火油的火把把半边天烧得通红。
江和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,黑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单手拽着缰绳,另一只手把玩着那把缺了口的斩马刀。胸口缠着的麻布还透着血腥味,他咳嗽了两声,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。
“殿下,门叫不开。”
赵铁山走上前,粗糙的大手按着腰间的刀柄。
“里头堆了沙袋,家丁都在墙头架了弓弩,侯爷发了话,谁敢跨进门槛一步,按谋反论处。”
江和咧开干裂的嘴唇,喉咙里滚出几声冷笑。
“谋反?”
他拿刀背拍了拍马鞍。
“他纵容家奴抗税,把户部派下去的税务官双腿打成七八截,扔在顺天府衙门口,这会儿倒跟我讲起大新律例了。”
江和抬起下巴,视线扫过那两扇钉着铜钉的朱漆大门。
“把那几门红衣大炮拉上来。门叫不开,那就别要门了。”
四尊黑黝黝的红衣大炮被辅兵推到阵前,炮口直指安平侯府的大门。
“点火。”
江和毫不废话。
引信嗤嗤燃烧,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开花弹直接砸在朱漆大门上,木屑横飞,巨大的冲击力把门后的沙袋连同十几个家丁一起掀飞到半空。残肢断臂混着砖石瓦砾落了一地。
硝烟还没散尽,江和一夹马腹,战马踩着满地狼藉直接跨进了安平侯府的门槛。
三百名火枪队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燧发枪,潮水般涌入前院。
院子里乱成一锅粥,几百个护院家丁举着刀枪棍棒,被火枪队逼得连连后退。
正堂的台阶上,安平侯陈伯宗披着一件貂皮大氅,在十几个死士的护卫下走了出来,他养尊处优了几十年,脸上的肥肉气得直哆嗦,指着骑在马上的江和破口大骂。
“江和!你这条疯狗!”
陈伯宗一把推开前面的护卫,手里高高举起一块半尺长、刻着金漆铭文的生铁牌子。
“看清楚这是什么!太祖皇帝御赐的丹书铁券!凭此铁券,陈家子孙犯死罪可免三次!你带着兵冲进我府里又打又杀,是要造反吗!”
火枪队前排的几个士兵看清了那块牌子,端枪的手不由得往下压了压。
底层军户对皇权和祖宗家法有着天然的敬畏,那可是太祖皇帝发的话,大新朝两百年的免死金牌,谁敢去碰这个霉头。
江和坐在马背上,把士兵们的反应尽收眼底。
他在心里快速盘算。摊丁入亩的新税法昨天刚发下去,今天安平侯就敢带头抗税打人。
这是京城那帮老牌勋贵在试探底线,今天要是被一块破牌子挡回去,明天那些国公、伯爵就能把税差生吞活剥了。新政就成了个笑话。
必须把这帮特权阶级的脊梁骨彻底打断。
江和翻身下马,皮靴踩在铺着青砖的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响动。
他提着斩马刀,一步步走上台阶。
陈伯宗看着逼近的江和,手心全是汗,但手里的丹书铁券给了他底气,他不信江和敢当众违抗太祖遗训。
“你敢动我一根汗毛试试!我明日就进宫面见太后,告你个大逆不道!”
陈伯宗扯着嗓子嚎叫。
江和走到陈伯宗面前,两人只隔着两步远。
他偏过头,看了一眼那块被举在半空的铁牌子,上头的金漆在火把下反着光。
“太祖的规矩?”
江和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,笑声牵动了胸口的伤,他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直接吐在陈伯宗那件名贵的貂皮大氅上。
“太祖当年定规矩的时候,国库里堆满了银子,现在国库连只老鼠都养不活,你家地窖里的银子却能压塌房梁,你拿两百年前的旧账,来挡今天新朝的法?”
江和用刀背敲了敲陈伯宗的肩膀。
“陈侯爷,你这身貂皮大氅,够凤翔半个县的灾民吃一个月糙米了。跟我讲大逆不道,你也配?”
陈伯宗脸色发白,硬着头皮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你......你想干什么!铁券在此......”
话音未落。
江和双手死死扣住斩马刀的刀柄,指甲边缘褪去血色,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,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。
刀锋划破空气,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。
“当!”
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炸开。
陈伯宗只觉得双手一阵剧痛,虎口直接被震裂,那块号称无坚不摧的丹书铁券,在几十斤重的斩马刀重击下,从中间生生断成两截,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。
大院里的空气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看着地上那断成两半的免死金牌。大新朝两百年的特权神话,被这一刀劈得稀巴烂。
没等陈伯宗接话,江和抬起穿着铁头军靴的脚,狠狠踹在陈伯宗圆滚滚的肚子上。
陈伯宗惨叫一声,肉球般的身躯从台阶上滚了下去,重重砸在泥水里,摔得七荤八素。
“太祖的规矩管不了新朝的法!老子今天就是来当恶人的!”
江和一脚踩在断裂的铁券上,刀尖指着底下那些吓破了胆的家丁护院。
“丹书铁券免的是死罪,本王今天不杀他。但这抗税的罚银,必须一个子儿不少地交出来!”
江和转过头,看着身后的赵铁山和火枪队。
“全给我搬空!连地砖都给我撬开,看底下有没有藏银子!”
士兵们被江和这股子煞气彻底点燃了,那块铁券一断,他们心里的顾忌也随之烟消云散。
如狼似虎的军士直接冲进正堂和后院,哭喊声、打砸声瞬间响彻整个安平侯府。
半个时辰后。
一箱箱金锭、银锭、成串的珍珠玛瑙、上百份京郊良田的地契,被士兵们抬出来,在院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江和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一碗刚从侯府厨房抢来的热茶,看着满地的财宝,冷笑连连。
陈伯宗被两个士兵按在泥地里,看着自家几代人搜刮来的家底被一扫而空,两眼一翻,直接气晕了过去。
皇宫乾清宫南书房。
江鸿靠在宽大的龙书案后面,手里翻着刚从安平侯府送来的抄家账册。
“现银两百三十万两,黄金八万两,京郊良田三万亩,外加七处盐庄的干股。”
江鸿把账本拍在桌子上,冷哼了一声。
“一个侯爵,家里藏着的现银比大新朝两年的商税还多,难怪他们要拼了老命抗税。”
祁永年站在案前,满脸堆笑。
“殿下,辅政亲王这一手敲山震虎玩得漂亮,安平侯府被连根拔起,丹书铁券都被劈了,那帮老牌勋贵现在全成了缩头乌龟。顺天府那边传来消息,今天一早,各府的管家排着队去补交新税,生怕亲王带兵去砸门。”
钱有了,新税法也推下去了。
但江鸿的眉头并没有松开。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的那幅大新朝疆域图前。
“旧的特权阶级被打碎了,但新的国家机器转不起来。”
江鸿转过头,看着祁永年。
“凤翔调来的那批工头和账房,算账搞生产是一把好手,但让他们去地方上当知府、当县令,管民生诉讼,他们镇不住场子。六部九卿现在全靠这几百个人连轴转,迟早要累死。”
祁永年赶紧接话。
“殿下说的是。马上就是秋闱了,不如赶紧开科取士,从天下读书人里选拔一批新官......”
“考什么?考八股文?考四书五经?”
江鸿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祁永年。
“招一批满脑子之乎者也的书呆子进来,继续跟我们在摊丁入亩、工商新政上扯皮?”
祁永年被噎得说不出话,只能干咽了一口唾沫。
江鸿走回书案,拿起那本安平侯府的抄家账册,直接扔在祁永年怀里。
“去告诉户部,把这笔钱拿出一半来。”
江鸿抓起笔架上的朱砂笔,在纸上重重写下几个大字。
“把国子监和太学给我拆了。”
祁永年吓得手一抖,账本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殿下......拆太学?那可是天下读书人的圣地啊!”
“圣地里养不出现代化的官僚。”
江鸿把写好的纸拍在桌面上。
“拿出一半,把太学给我拆了,建一座任何人都能考的新式大夏大学!”
江鸿看着祁永年,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“不看出身,不问贵贱。考算术、考格物、考律法、考农田水利,只要能通过考试,流民也能当官。我要用这所大学,给大新朝换一套全新的血液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