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月楼二楼的临窗雅座里,半斤重的沉香木算盘被卢子轩随手拨拉得哗啦作响。
这算盘不是用来算账的,是用来把玩的。
卢子轩穿着一身蜀锦缎子,腰间挂着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。
他把剥剩的花生壳顺着窗户缝往下扔,几片碎壳不偏不倚,正砸在楼下街边一个少年的头顶上。
三年了。
距离那场血洗菜市口的风波已经过去整整三年。
京城的血腥味早被初夏的暖风吹散,江鸿废了六部旧制,推行新税法,甚至在这天子脚下硬生生办起了“实学大考”,不仅考策论,更要考算数、机械和农学。
世家大族在朝堂上被杀怕了,但在科举取士这块自留地里,他们骨子里的傲慢就像这得月楼里的陈年女儿红,越酿越酸腐。
楼下的少年叫银生,已经完全是书生模样了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短褐,脚上的千层底布鞋在青石板上碾出两道泥印。
他伸手拍掉头顶的花生壳,没抬头,只是把手里攥着的那张准考号牌往袖子里塞得更深了些。
旁边几个同样穿着粗布衣裳的凤翔学子不干了,一个个撸起袖子就要往楼上冲。
“银生哥,楼上那帮江南来的酸秀才太欺负人了!这半个月天天在酒楼设赌局,拿咱们泥腿子寻开心!”
银生伸手拦住同伴,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,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。
他若是顺着性子冲上去,免不了一场斗殴,到时候惊动了顺天府,连看榜的资格都没了。
这帮人穿绸裹缎,靠的是祖上兼并的田产和垄断的四书五经。
只要今天榜单能中,殿下在凤翔教的齿轮比就能直接砸碎他们的饭碗,没必要现在动拳头。
楼上靠窗的位置,卢子轩用折扇敲打着红木栏杆,声音大得足够让半条街的人听见。
“诸位瞧瞧,这大新朝的规矩真是乱了套,什么打铁的、种地的、连算盘都打不明白的账房伙计,也敢来这天子脚下凑实学大考的热闹。”
同桌的几个世家子弟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。
“卢兄说的是,这治国理政,靠的是圣人教诲,是文章锦绣,那什么水力高炉、齿轮传动,不过是奇技淫巧,前一百名要是能混进一个穿补丁衣服的,我王某人今天就把这桌子吃下去!”
这番话夹枪带棒,直直地扎进底下那些寒门学子的耳朵里。
银生身边的几个同伴低下了头,压抑了千百年的阶级鸿沟,在这一刻化作无形的重压,死死盖在他们的脊梁骨上。
他们识字才半年,跟着银生学拼音、学算数、学机械,虽然懂得多,但在这些出口成章的世家子弟面前,那种天然的自卑感还是止不住地往外冒。
“走,去太和殿广场。”
银生没接楼上的话茬,转身朝着皇城的方向走去,他布鞋底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踏步声。
太和殿广场上的风很大。
午时三刻刚过,三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声从午门方向传来。
左池穿着飞鱼服,带着两列全副武装的锦衣卫力士,手里捧着几卷巨大的红绫榜单,大步流星地跨过金水桥。
原本在广场上等候的几千名考生瞬间沸腾了,像涨潮的海水一样往前涌。
锦衣卫力士抽出腰间绣春刀,刀背砸在汉白玉栏杆上,硬生生在人海中辟出一条道来。
红绫榜单被刷了特制的浆糊,平平整整地贴在巨大的木制告示墙上。
卢子轩仗着家丁开道,硬是挤到了最前面。
他手里攥着折扇,脖子伸得老长,直接略过后面几百名的位置,视线死死盯在榜单最前头的“一甲三名”上。
他有这个底气。这次大考虽然加了实学,但他花重金请了工部的退役老匠人突击补习了半个月木工,加上他自幼熟读经史子集,策论那部分绝对是碾压泥腿子的存在。
视线落在状元的位置上。
卢子轩脸上的假笑僵在半空,扇子“啪”的一声掉在脚下的泥水里。
状元:李大牛。
这名字土得掉渣,一听就是乡下种地的。
卢子轩不可置信地往下扫。
榜眼:银生。
探花:赵铁柱。
周围的空气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,卢子轩半张着嘴,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。
“科场舞弊!这绝对是科场舞弊!”
他身后的几个世家子弟也看清了榜单,一个个扯着嗓子嚎了起来,声音扯到了破音的边缘。
“咱们江南学子苦读十年,怎么可能输给这群连《大学》都没背全的泥腿子!那李大牛是个什么东西?听都没听过!”
卢子轩转头冲着贴榜的左池大吼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左大人!这榜单肯定有问题!我们要看卷面!大新朝开科举以来,哪有泥腿子包揽前三甲的道理!”
左池连眼皮都没抬,像看死人一样看着卢子轩。他往旁边让了半步,指着榜单右侧那一排密密麻麻的拓印。
“瞎了你的狗眼,殿下早料到你们这群废物要闹事,前三甲的答卷全拓印在榜上了,自己看。”
卢子轩猛地扑到榜单前,脸几乎要贴在红绫上。
他原本以为会看到狗屁不通的八股文章,可印入眼帘的,却是一幅他根本看不懂的图纸和一堆鬼画符。
那是银生的卷面。
题目是:若太原府修筑一条长三十里的引水渠,土方量为十万方,户部拨银五万两,试论如何利用水力机械缩短工期,并列出耗材折算与新税法下的摊丁入亩抵扣率。
银生的答卷上没有一句废话。
左边画着一个极其精密的凸轮传动与水力水碓的机械拆解图。
旁边用规整的阿拉伯数字列出了齿轮比的计算公式。右边则是用拼音和白话文写出的成本核算表,甚至连万有引力基础模型对水流落差的动能损耗都算得一清二楚。
卢子轩盯着那些阿拉伯数字和拼音符号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他平时背的那些“子曰诗云”、“天人感应”,在这些冷冰冰但精准到极致的数字和图纸面前,就像纸糊的灯笼一样可笑。
“这......这画的是什么暗号?这算什么学问!”
卢子轩指着那张图纸,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“这当然是学问,是能填饱这天下人肚子的学问。”
一道不带任何起伏的声音从太和殿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传来。
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。
江鸿穿着一身玄色常服,手里捏着一卷朱批的折子,一步一步走下台阶,江和跟在侧后方,身上那件亲王蟒袍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。
全场连咳嗽声都没了,几千名考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,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动静。
江鸿走到卢子轩面前,停下脚步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头大汗的江南才子,把手里的折子扔在对方脚下。
“你连这图上的齿轮比都看不懂,户部拨五万两银子修水利,你拿什么去算耗材?拿你的四书五经去填河堤吗?”
卢子轩的后背猛地拔直了,刚才还端着的文人架子瞬间塌成了烂泥,他趴在地上,嘴唇直哆嗦,半个字都憋不出来。
江鸿的目光越过卢子轩,扫过全场那几百名穿着粗布短褐的寒门学子,最后停在银生身上。
“银生。”
银生猛地抬起头,膝行两步,脑袋重重磕在青砖上,额头蹭破了一层皮。
“草民在!”
“你那套齿轮比和水力传动的折算,算得比户部那群老狐狸还要精,孤今日当着全天下考生的面,钦点你入工部,正六品主事,专管大新朝机械制造与税务统筹的核算。”
这话一出,整个太和殿广场仿佛被炸雷劈中。
一步登天。
一个连功名都没有、从凤翔贫民窟里爬出来的打铁学徒,直接跨过了科举的重重门槛,成了手握实权的工部京官。
可他们不知道的是,银生可是江鸿亲自教出来的,并且,凤翔县如今的繁华也是有他的一份在的。
银生趴在地上。
“臣......臣叩谢殿下隆恩!臣万死不辞!”
江鸿没去扶他,而是转身走上台阶,目光落在一直站在广场边缘、穿着一身利落短打的小雀儿身上。
小雀儿今天没穿裙装,头发高高束起,手里还抱着一叠厚厚的拼音报纸账单。
“小雀儿上前。”
小雀儿愣了一下,随即快步走到台阶下,单膝跪地。
“这半年来,你在京城大街小巷推广拼音报纸,挨了多少读书人的骂,孤心里有数。”
江鸿的声音透过广场上的风,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孤今日再立个规矩,大新朝新设物理研究院,不受六部管辖,直属军机处,小雀儿,孤封你为新式研究院首任院长,正四品衔。银生,任荣誉院长,兼顾研究院项目领导。”
如果说刚才银生入户部是一记闷棍,那现在小雀儿封院长,就是直接把大新朝几百年的祖宗礼法扔在地上踩得稀巴烂。
一个十四五岁的黄毛丫头,还是个平民,居然被封了正四品的京官,还要统领什么物理研究院?
卢子轩趴在地上,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,口腔里泛起浓烈的血腥味。他知道,完了。
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引以为傲的阶级壁垒,在这一刻轰然倒塌。属于“四书五经”的时代彻底结束,属于“齿轮与算数”的时代,踩着他们的脸碾了过去。
几百名寒门学子在短暂的死寂后,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。
“殿下千岁!”
欢呼声把太和殿顶上的琉璃瓦震得簌簌作响。
入夜,东宫府南书房底下的密室。
牛油火炬把墙壁上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小雀儿坐在紫檀木桌前,身上那套崭新的正四品官服还没来得及换下,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水汽氤氲了她的视线。
江鸿从墙壁的暗格里抽出一个用火漆封死的铁筒,走到桌前,一把拍在小雀儿面前。
铁筒砸在桌面上,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。
“这个院长不是那么好当,你可以先考虑考虑。”
江鸿拉过椅子坐下,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。
“凤翔那边的基础工业已经铺开了,但水力高炉受季节和水流限制太大,大新朝的疆域太大,靠牛马运输,运粮的损耗能把户部吃空。”
小雀儿放下茶杯,伸手捏碎了铁筒上的火漆。
她抽出里面那张卷得很紧的羊皮纸,小心翼翼地在桌面上摊开。
视线落在图纸上的那一刻,小雀儿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。
这根本不是她认知里的任何一种木工机械。
图纸上画着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钢铁怪物,巨大的密闭锅炉连接着粗壮的金属管道,管道尽头是结构复杂的活塞和气缸。
在整个怪物的底部,是一排排由连杆带动的巨大钢铁车轮。
图纸边缘,用江鸿特有的刚劲笔迹写着一行小字:蒸汽机车及铁轨传动验证模型。
小雀儿的手指抚过那些代表着缸体压力的阿拉伯数字。
她虽然只懂基础的物理常识,但凤翔这半年的历练,让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套机械图纸背后的恐怖能量。
这东西不需要水流,不需要牛马,只要烧煤和烧水,就能产生无穷无尽的动力。
如果把这东西造出来,装上轮子,铺上铁轨......
小雀儿抬起头,盯着江鸿。
她试图端起桌上的茶杯喝口水压惊,水面却不可控地剧烈晃荡,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,她竟浑然不觉。
那股细密的战栗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。
小雀儿看着图纸上那个画着气缸、活塞与锅炉的巨大怪物,激动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殿下,这东西......现在真的能造的出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