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寒料峭的冷风顺着西山矿场的坑道刮上来，卷起漫天黄土。

　　江鸿穿着一身沾满煤灰的短打，长靴踩在泥水坑里。

　　黑褐色的泥浆溅在裤腿上，他连擦都懒得擦。

　　在他面前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型矿坑。

　　透水事故已经发生三天了，浑浊的地下水混着煤渣，硬生生把矿坑淹成了一个黑水湖。

　　坑道边缘，三百多个光着膀子的矿工正踩着十几架巨大的木制水车。

　　木轴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。汗水顺着矿工的脊背往下淌，洗出一条条白印子。

　　水车一圈圈转动，带起一桶桶黑水倒进沟渠。这水量对于庞大的地下透水来说，杯水车薪。

　　“殿下，这坑没救了。”

　　工部新任右侍郎老王缩着脖子凑上来。

　　他以前是凤翔钢铁厂的账房，提拔上来后虽然干活利索，但骨子里那套靠天吃饭的农耕脑子还没扭转过来。

　　“地下水脉断了，这水是活的。

　　几百号人踩了三天三夜，水位连一寸都没降。要不......封矿吧，再耗下去，这帮矿工的工钱和口粮，户部那边怕是兜不住了。”

　　老王身后，跟着几十个新上任的六部官员，这些人交头接耳，目光时不时往江鸿身后那个盖着厚重油布的庞然大物上瞟。

　　那是江鸿花了数月时间，砸了十几万两白银，让新式研究院捣鼓出来的怪物。

　　在这些官员眼里，太孙殿下治国理政是把好手，杀贪官也不眨眼，但在奇技淫巧上投入太多了。

　　造纸印书还能说是为了教化百姓，可眼前这个除了烧煤什么都不会的铁疙瘩，能对付得了老天爷降下来的大水？

　　江鸿把手里的炭笔扔在图纸上。

　　这帮人被提拔进六部，算账管事确实比以前那些酸儒强，真遇到这种超越人力极限的自然灾害，他们第一反应还是退缩。

　　不给他们上点强度，这帮人的脑子永远停留在牛耕手摇的时代。

　　“封矿？”

　　江鸿拍了拍手上的煤灰。

　　“西山煤矿是大新朝目前最大的露天煤矿，封了这里，凤翔钢铁厂的高炉拿什么烧？京城几十万户过冬的煤球从哪来？你老王去城外砍柴供暖？”

　　老王被噎得半个字吐不出来，只能干笑着退到一边。

　　“把油布扯了。”

　　江鸿下令。

　　几个锦衣卫力士上前，抓住油布边缘用力一拉。

　　刺啦一声。

　　一台丑陋、粗糙、表面还带着铆钉和焊接痕迹的巨型机器露出了全貌。

　　巨大的黄铜锅炉足有两人高，连接着粗壮的铸铁气缸，一根大腿粗的连杆探出来，连着一台专门定制的抽水泵，水泵的管道一直延伸进黑水湖底。

　　这东西没有半点美感，透着一股子野蛮生长的工业暴力。

　　坑道边缘踩水车的矿工们停下了动作，几百双眼睛盯着那个铁疙瘩，人群里泛起一阵骚动。

　　“东家......这、这东西真能抽水？”

　　老铁匠跪在锅炉旁边的泥地里，两只手哆嗦得连火折子都拿不住。

　　他那张常年被炉火烤得发红的脸，此刻白得没有半点血色。

　　这几个月，为了造这台机器，老铁匠带着徒弟们吃住在工坊，前面十几次试验，锅炉受不住压力直接炸膛，滚烫的水汽当场烫废了三个学徒。

　　老铁匠怕了，他觉得这铁疙瘩里住着吃人的火魔。

　　“点火。”

　　江鸿走到锅炉前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老铁匠。

　　老铁匠哆嗦着嘴唇，牙齿咯咯作响。

　　这就是大新朝几千年积累下来的思想惯性。

　　如果今天退了，这台蒸汽机就会变成一堆废铁，大新朝推开工业革命大门的手，就会被这些愚昧的念头硬生生斩断。

　　“起开。”

　　江鸿一把推开老铁匠。

　　他弯下腰，从泥地里捡起那根沾了水的火折子，吹了两口，火星没亮。

　　江鸿随手把火折子扔掉，直接从旁边的锦衣卫手里抢过一支燃烧的火把。

　　这帮古人如果不被热力学的铁拳砸碎世界观，就永远是井底之蛙。老子今天就当一回这西山矿场的龙王。

　　“都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。”

　　江鸿拿着火把，转过身，面向在场的所有人。

　　“记住这个声音，它将代替牛马，拉动这个国家前行!”

　　话音刚落。

　　江鸿直接将火把塞进了锅炉底部的填煤口。

　　上好的西山无烟煤早已填满，火苗舔舐到煤块上的引火油，轰的一声窜起半丈高的火舌。

　　橘红色的火光映亮了江鸿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。

　　他拉下炉门，扣死锁栓。

　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
　　整个矿场只能听见风刮过坑道的呼啸声，官员们屏住呼吸，矿工们趴在地上不敢抬头。

　　老铁匠连滚带爬地退出去十几步，双手捂着耳朵，生怕下一秒这铁疙瘩就会炸开。

　　锅炉里的水温开始急剧攀升。

　　江鸿盯着气压表的指针，这是用最原始的弹簧测力计改装的简易仪表。指针正在一点点往上跳。

　　热力学第一定律在封闭的黄铜锅炉里展现着绝对的物理法则。水沸腾，膨胀成水蒸气，体积剧增，在狭小的空间里积蓄着恐怖的动能。

　　“呲——”

　　一丝白色的蒸汽顺着气阀的缝隙挤了出来，发出尖锐的长鸣。

　　紧接着。

　　“哐当!”

　　高压蒸汽猛地冲开气缸的进气阀，巨大的推力直接将铸铁活塞顶了出去。

　　连接在活塞上的大腿粗连杆，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音。

　　“哐当......哐当......”

　　连杆开始前后往复运动，最开始速度很慢，像是一个刚睡醒的巨人。随着蒸汽源源不断地涌入，气阀交替开合。

　　“哐当!哐当!哐当!”

　　连杆的运动速度越来越快，沉重的金属撞击声连成一片，在空旷的西山矿场里来回滚荡。

　　这声音粗粝、狂暴，没有任何丝竹管弦的悦耳，却带着一种碾压一切的工业力量。

　　抽水泵被连杆带动。

　　粗大的铸铁排水管猛地抖动了一下。

　　“轰!”

　　一股水桶粗的黑色泥水，夹杂着煤渣和碎石，从排水管口喷涌而出，直接砸进旁边的泄水渠里。

　　水流的冲击力大得惊人，溅起的水花足有两丈高，泄水渠里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。

　　矿坑底部的黑水湖表面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。那些需要几百个矿工踩上几天几夜才能抽掉的积水，正顺着抽水管道疯狂往外排。

　　老王张大了嘴巴，下巴差点砸在脚背上。

　　他死死盯着那条奔腾的泄水渠，脑子里那个用了几十年的算盘彻底崩盘了。

　　一台机器，不用人踩，不用牛拉，只要烧几筐煤，抽水的速度抵得上三千个壮劳力!

　　“神迹......这是神迹啊!”

　　老铁匠一屁股坐在泥水里，双手抱着头嚎啕大哭。

　　他打了半辈子铁，敲的都是刀剑锄头，今天看着这个自己亲手敲出来的铁疙瘩爆发出这种移山填海的力气，他几十年的手艺人尊严被碾得粉碎，剩下的全是敬畏。

　　那些原本趴在地上磕头的矿工，此刻全都抬起头，呆呆地看着那根源源不断喷出黑水的铁管。

　　没有龙王发怒，也没有天谴。

　　只有那台冒着白烟、发出震耳欲聋轰鸣的钢铁巨兽，在无情地吞噬着坑道里的积水。

　　“扑通!”

　　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，几十个六部官员齐刷刷地跪在了泥地里。

　　“殿下千岁!”

　　这群见风使舵的新贵，此刻跪得心甘情愿。

　　他们以前只知道江鸿杀人狠，现在才知道，这位太孙殿下手里捏着的东西，根本不是凡人能理解的。

　　江鸿站在蒸汽机旁。

　　白色的蒸汽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里头，他看着疯狂运转的连杆，心里暗自盘算。

　　这只是一代简单的蒸汽机，热效率低得令人发指，全靠冷水喷淋产生真空来做功。

　　烧掉的煤有一大半都浪费了。

　　但足够了。

　　对于这个还停留在农业社会的大新朝来说，这台低效的破机器，就是降维打击的核武器。

　　有了它，矿山的产量能翻十倍，钢铁厂的高炉能日夜不停地鼓风。

　　下一步，就是把这玩意装在四个轮子上，让它在铁轨上跑起来。

　　大新朝的生产力，在这一刻正式挣脱了肌肉和畜力的枷锁。

　　“小雀儿。”

　　江鸿转头喊了一声。

　　小雀儿穿着一身利落的窄袖长裙，手里捧着个本子，快步跑过来，她刚才一直站在旁边记录机器的运转数据，脸颊被蒸汽熏得红扑扑的。

　　“殿下，有什么吩咐？”

　　“记下来，这台原型机运行平稳，回去通知机械坊，按图纸开始批量浇筑气缸，先造十台，全部送到西山煤矿和玉泉河炼钢厂。”

　　江鸿看着水渠里翻滚的黑水。

　　“我们的钢铁产量，马上就要爆炸了。”

　　就在这时。

　　矿场外围的土路上，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
　　一匹毛色杂乱的驿马顶着满身白汗，疯了一样冲进矿场。

　　马背上的驿卒连滚带爬地摔下来，手里高高举着一个插着三根红色羽毛的竹筒。

　　“八百里加急!军机处急报!”

　　驿卒嗓子都喊哑了，咳出一口血丝。

　　锦衣卫立刻上前接过竹筒，转手递给刚从后面赶过来的江和。

　　江和穿着一身亲王常服，胸口的伤已经好利索了，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，一把捏碎竹筒上的封蜡，抽出里面的军报。

　　只扫了一眼，江和那张带着刀疤的脸上，扯出一个狰狞的笑。

　　他把军报拍在江鸿面前的木桌上。

　　“鸿儿，你的钢铁厂出铁出得正是时候。”

　　江鸿低头看去。

　　军报上的字迹潦草，透着写信人的绝望。

　　“西狄国主拓跋焘纠集十万重装铁骑，叩关西疆。平峪关守将王百川按兵不动，西关道连丢三城!”

　　十万联军。叩关。

　　这帮外族显然是得到了京城内乱、文官被屠的情报。

　　以为大新朝现在是个没有爪牙的病猫，想趁机来咬下一块肥肉。

　　周围跪着的官员们听见“十万铁骑”四个字，刚建立起来的信心塌了一半。

　　江和冷哼了一声，大拇指拨弄了一下腰间那把新配发的燧发短枪。

　　“咔哒”一声脆响，击锤扣下。

　　“这帮不知死活的蛮子，真当咱们大新还是以前那个只知道写折子骂娘的软柿子，三两年就来折腾一次。”

　　江和捏着那张军报，抬头看着正在疯狂喷吐蒸汽的钢铁巨兽，眼底压抑的杀气彻底沸腾。

　　“正好，咱们新造的燧发火枪，正愁没地方见血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