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十字街上，初光佣兵团总部二楼却弥漫着一股微妙的对峙感。
乌翎站在桌子上，墨黑的眼珠斜睨着桌上那盘小鱼干，用爪子往前推了推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碟子，拖长了语调：
“《礼记》有云，‘饮食男女，人之大欲存焉’。某些猫啊，独占佳肴而不知分享，实非君子——哦不，实非淑喵所为。”
它说话的对象，是蜷在窗台上阳光里的蓝小喵。小猫通体灰蓝，毛发光滑如缎，正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，对乌翎和它的风凉话恍若未闻。直到将自己的一只前爪打理得一丝不苟，它才抬起琥珀色的眸子，淡淡地瞥了乌翎一眼。
“聒噪。”蓝小喵只说了两个字，声音清泠，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冷淡。
它优雅地起身，伸了个弧度完美的懒腰，再轻盈一跃，精准地落在放小鱼干的桌子另一端，与乌翎隔盘相对。
它没有护食般的低吼或炸毛，只是用尾巴尖优雅地卷过一只小鱼干，叼起，重新跳回阳光里，背对乌翎，小口享用起来。
整套动作行云流水，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从容，完全无视了乌翎的挑衅。
“嘿！”乌翎被这赤裸裸的无视弄得有点噎住，扑扇了一下翅膀，“看见没？这就是典型的过河拆桥、吃独食！江远帆，你评评理！”
楼梯口传来重重的脚步声和一声无奈的叹息。
“我说……”江远帆揉着太阳穴走上来，手里拿着本账册，“这个月还没过半，你们就吵坏了三回。乌翎，你别老去逗小喵；小喵，你……呃，你吃你的。”
他看着蓝小喵那副“世间纷扰与我无关”的淡定侧影，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，转头看向屋里唯一可能讲道理的那个，“团团，你来说说……”
“团长明鉴！”白团团立刻从他那堆书卷里抬起头，一脸正气，“《左传》有言，‘兄弟阋于墙，外御其侮’。然乌翎整日撩拨，蓝小喵虽沉着，然长此以往，恐伤和气，实乃内耗之始也！家和不宁，则万事……”
“说人话。”乌翎没好气地打断。
“就是你们别吵了家里才安宁！”白团团气鼓鼓地总结。
苏晚吟坐在角落，默默擦拭着她的短刀，对这场每日微调但核心不变的戏码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金毛趴在她脚边，看着桌上的小鱼干，尾巴小幅度地摇着，小声嘀咕：“鱼干，香……但小喵的，不抢。”
就在这时，楼下传来敲门声。
不轻不重，三下，带着点犹豫。
屋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江远帆与苏晚吟对视一眼，放下账册，下楼开门。
门外站着两个人。前面是个干瘦的小老头，穿着半新不旧的绸衫，面容愁苦，眼睛布满血丝，正是镇上米商陈老实。后面跟着的，是佣兵公会三岔口镇分会的会长，孙铁嘴。
“陈掌柜，孙会长，稀客。”江远帆侧身将两人让进来，“楼上请。”
二楼客厅，众人落座。白团团赶紧去倒茶。金毛凑到陈老实脚边嗅了嗅，被米糠和焦虑的味道冲得打了个喷嚏，默默退到苏晚吟身边。
蓝小喵跃上房梁，居高临下打量。乌翎则落在窗棂上，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。
陈老实捧着茶杯，手有些抖。
孙铁嘴咳了一声，开口道：“江团长，诸位，这位是陈记米铺的陈掌柜，是我的老相识了。他……家里出了点难事，想请诸位帮个忙。”
“孙会长推荐的人，必定可靠。”陈老实声音沙哑，急切地看向江远帆，“江团长，实不相瞒，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似乎在组织语言，脸上的皱纹更深了。
“犬子玉书，今年二十有二，在镇东松风书院读书，是个秀才。”陈老实说起儿子，愁苦里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，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忧虑淹没，“这孩子向来还算用功，人也本分。可自从……自从三个月前，在运河边遇见了那艘‘流芳舫’，整个人就全变了！”
“流芳舫？”江远帆重复。
“是，一艘新来的画舫，就泊在镇南的柳叶湾。”陈老实放下茶杯，手比划着，“气派得很，三层楼高，雕梁画栋。舫上……舫上据说有位花魁，叫‘轻烟’。”
说到“轻烟”二字，他脸上露出混杂着厌恶与恐惧的神情。
“玉书自打见了那轻烟一面，就魂不守舍。起初只是常去，花费些银钱，我也只当是少年人贪玩，劝过几次便罢了。可后来……”他声音发抖，
“他去的越来越勤，索要的银钱也越来越多！最近这一个月，更是变本加厉！不但将月例银子挥霍一空，还、还偷偷拿了他娘留下的几件首饰去当铺换了钱！前日，我竟发现他……他将我珍藏的一卷前朝孤本《山居杂咏》拿出去，说是与同窗赏鉴，可我今早去他书房暗格里一看，没了！”
陈老实眼圈红了：“我问他要，他支支吾吾，最后竟跟我吵起来，说那是他的东西，他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！江团长，那卷书虽不值万金，却是祖上传下的念想啊！我、我怀疑他拿去讨好那个轻烟了！”
屋内一片安静。只有陈老实粗重的喘息声。
“陈掌柜的意思是？”江远帆缓缓问。
“我疑心那‘流芳舫’不干净！那轻烟更是狐媚子，给我儿下了什么迷魂汤！”陈老实激动道，“我想请诸位，帮我查查那画舫的底细，查查那轻烟的来历！看看其中是否有诈，是否有人设局坑骗我儿！若真是如此……若能拿到证据，我、我便是倾家荡产，也要告官，把我儿从火坑里拉出来！”
他说着，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，推到江远帆面前：“这是定金，五十两。事成之后，再加一百两。只求诸位，务必查个水落石出！”
江远帆没立刻去碰那包银子，而是看向孙铁嘴。
孙铁嘴点点头：“陈掌柜是实在人，这委托我验过了，没问题。那‘流芳舫’我也略有耳闻，来的突兀，规矩也怪，只接待熟客或经人引荐的新客，护卫不少，确实透着些古怪。江团长，你们接这活儿，合适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