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白了。”江远帆看向陈老实,“陈掌柜,委托我们接了。但有些细节需要问清楚。令郎最近除了变卖财物,可还有其他异常?比如,身体可有不适?言行可有古怪?”
陈老实仔细回想:“身体……似乎清减了些,脸色也差,常说是读书累的。言行……对了,他近来常把自己关在房里,对着窗发呆,有时还自言自语,说什么‘知音难觅’、‘愿效司马相如’之类的疯话。问他,他就发火。”
白团团在一旁记录,听到此处,忍不住小声嘀咕:“司马相如琴挑卓文君,传为佳话。可若以此自比,对象却是风尘女子,这……《论语》有云,‘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’。陈公子此举,恐非君子之道啊。”
“团团。”江远帆唤了一声,白团团连忙闭嘴。
乌翎在窗棂上轻笑一声,引得众人看去。它展开一边翅膀,慢悠悠道:“新来的船,绝色的妓,人傻钱多的书生。这三样凑一起,不叫缘分,叫套路。陈掌柜,令郎这是踩进别人早就挖好的温柔乡里了,就看底下埋的是软枕,还是尖刀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又刻薄,陈老实脸色一白。
“乌翎。”江远帆皱眉。
“实话总是难听。”乌翎不以为意,看向江远帆,“接不接?接了就得查。那画舫若真有问题,底下埋的恐怕不止一把刀。”
江远帆沉吟片刻,终于伸手,将那一包银子拿过来,掂了掂,收进怀里。
“委托接了。三日之内,给陈掌柜初步答复。”
陈老实干恩万谢,留下儿子陈玉书的画像和那卷《山居杂咏》的特征,又千叮万嘱“千万莫要打草惊蛇,怕他们对玉书不利”,这才跟着孙铁嘴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送走两人,关上门,二楼气氛变得不同。
“怎么说?”江远帆看向众人。
“查。”苏晚吟言简意赅,归刀入鞘。
“自然要查!”白团团握拳,“《孟子》云,‘恻隐之心,仁之端也’。陈掌柜爱子心切,其情可悯。那陈公子若真为人所惑,吾等当助其迷途知返!”
金毛挺起胸膛,声音洪亮:“汪!我的鼻子灵,可以帮上忙!”
蓝小喵在梁上优雅地舔了舔爪子,算是默认。
乌翎飞落到桌沿,墨黑的爪子敲了敲桌面:“兵分三路。江远帆,你带着团团这书呆子,去运河边茶摊、脚行、酒家伙计那儿打听,画舫日常、进出人物、护卫模样,这些明面上的消息。苏晚吟带猫,入夜后去柳叶湾边上转转,看看那船的守备、暗哨、有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往来。我飞得高,看得远,白天盯着那船的动静。”
分工明确,众人无异议。
“行动。”江远帆拍板。
下午的运河边,柳枝轻拂,水光粼粼。
靠近柳叶湾的茶摊,生意不错,坐满了歇脚的脚夫、等活的船工和闲散的镇民。
江远帆和白团团选了个靠边的位置,要了一壶粗茶,两碟花生。白团团装模作样地拿着本《诗经》,眼睛却不住往湾里瞟。
柳叶湾水势平缓,泊着不少船。但那艘“流芳舫”实在扎眼。三层楼阁,朱漆彩绘,檐角挂着精致的风铃,随着微风叮咚作响。与旁边那些乌篷船、货船一比,简直是凤凰落进了鸡窝。
舫上静悄悄的,偶有衣衫鲜亮的人影在舷窗后一闪而过。船头船尾,各站着两名抱膀子的黑衣汉子,腰佩长刀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水面和岸上。
“掌柜的,添点水。”江远帆招呼茶摊老板,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。
“来嘞。”老板提着铜壶过来,麻利地续上水,顺口搭话,“二位看着面生,不是常跑船的吧?”
“路过,歇歇脚。”江远帆笑笑,掏出一小把铜钱放在桌上,“这湾子风景不错,那艘大船真气派,是咱镇上新添的景致?”
老板瞥了一眼那铜钱,脸上笑容真了些,压低声音:“您说那‘流芳舫’?是啊,来了快三个月了。气派是真气派,可也邪性。”
“哦?怎么个邪性法?”
“您看那守船的。”老板朝画舫努努嘴,“那几位爷,站那儿跟钉子似的,半天不动一下,眼神跟刀子似的。有一回,镇西刘癞子喝多了想凑近瞧瞧,还没靠岸一丈,就被拦下了,轻轻一推,刘癞子那么大块头,摔出去两三丈远,趴地上半天没起来。您说,这像是开门做生意的样子?”
“许是规矩大,怕闲人扰了贵客雅兴。”白团团插嘴。
“规矩是大。”老板点头,“生客想上去,得有熟客引荐,或者……砸钱。听说光是登船的‘茶位钱’,就得这个数。”他伸出五根手指。
“五两?”江远帆问。
“五十两!”老板咂舌,“就这,还不一定能见着那位轻烟姑娘。见一面,据说还得这个数。”他又伸出一只手,五指张开。
“五百两?”白团团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还得是见面礼,说话喝茶另算。”老板摇头,“可邪门的是,就这么贵的吓死人的地方,还真有人去。看见没,那边刚靠岸的小船,上去的那位,看着像白石城来的绸缎商。这三个月,南来北往的阔佬,可来了不少。”
“那轻烟姑娘,真那么美?”江远帆顺着问。
“美!怎么不美!”旁边一个歇脚的脚夫凑过来,嘿嘿笑道,“我有回送货到附近,远远瞧见过一回,那姑娘在船头露了个侧脸……乖乖,跟画上走下来的仙女似的!就是……就是感觉冷冰冰的,没啥烟火气。”
“听说诗词书画,样样精通,谈吐不凡,不像寻常风尘女子。”另一个船工也加入闲聊。
“来历呢?哪的人?”江远帆问。
几人面面相觑,都摇头。
“这可不知道。只听说是南边逃难来的,被画舫主人收留。可南边大了去了,具体哪的,没人清楚。那画舫主人也神秘,从没露过面,一切事务都是个姓刁的管事打理。”
又闲聊片刻,再问不出更多。江远帆和白团团起身离开,在运河边又陆续问了几处脚行、酒家伙计,说法大同小异:画舫神秘,规矩大,护卫凶,轻烟绝美有才但来历成谜,吸引了不少挥金如土的客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