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疑点颇多。”回程路上，白团团总结，“来历不明，行事诡秘，索价极高，却门庭若市。陈公子深陷其中，恐非偶然。《战国策》有云，‘谄谀之臣，唯圣王知之；谗贼之口，唯明君见之’。此舫此人，大是可疑！”
“光可疑没用，得找到实在的线头。”江远帆道，“去找花姐。她那儿，消息最灵通。”
怡红院白日里比晚上安静许多。江远帆带着白团团从侧门进去，熟门熟路地找到后院一座独立的小楼。丫鬟通报后，两人被引上楼。
花姐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，穿着藕荷色的家常衣裙，未施浓妆，手里摇着一柄团扇，看着院里几株将开未开的牡丹出神。见二人进来，她眼波流转，未语先笑。
“哟，什么风把江团长吹来了？还带着白小先生。怎么，团里揭不开锅，想把我这儿的姑娘挖走两个？”她声音慵懒，带着点沙哑的媚意。
“花姐说笑了。”江远帆拱手，开门见山，“无事不登三宝殿，想跟您打听点消息。”
“打听消息？”花姐坐直了些，用扇子掩着嘴，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，“打听什么？谁家娘子偷汉子，还是谁家老爷藏私房？”
“打听一艘船，‘流芳舫’，和上面的姑娘，轻烟。”
花姐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，团扇也停了。她看了江远帆几秒，又看看一旁规规矩矩站着的白团团，“嗤”地笑了一声，只是这笑声里没什么温度。
“‘流芳舫’？轻烟？”她重复了一遍，语气玩味，“怎么，江团长也瞧上那朵带刺的水仙花了？我可得提醒您，那位的价码，可不低。您那点家底，怕是不够看。”
“受人所托，查点事情。”江远帆取出陈玉书的画像，简单说了陈家父子的情况和委托。
花姐听完，沉默了片刻，起身走到窗边，望着远处运河的方向，背影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冷峭。
“陈记米铺的独苗……可惜了。”她低声道，转过身，脸上恢复了那种看透世情的慵懒，“那‘流芳舫’，可不是咱家的船，也非中土走廊任何一家有字号的院子。它就这么突然冒出来，像水鬼似的，泊在那儿。”
“来历呢？”
“说是南边遭灾的富家女，被画舫主人所救。”花姐摇着扇子，踱步回来，“可老娘我在这行当里打滚了二十年，什么‘扬州瘦马’、‘苏杭班子’没见过？那轻烟的作派、仪态、甚至说话时尾音那一点点的转腔……绝不是普通逃难女子能有的。那是被人拿金子、拿规矩、拿时间，一点点硬生生调理出来的。调理她的人，手段不一般。”
“调理来做什么？”
“你说呢？”花姐斜睨他一眼，“自然是做世上最贵、也最要命的买卖。三个月，她一个人，抢走了我这儿三成最阔绰的客人。那些男人见了她，跟丢了魂似的，恨不得把家底都捧给她。”
“画舫主人是谁？护卫呢？”
“主人从没露过面。管事姓刁，滑不溜手。护卫……”花姐顿了顿，声音压低，“那些人，不对劲。我这儿也不是没护院，可跟画舫上那些比，就是土狗遇上了狼。他们身上有股子味儿，不是江湖气，是……血腥味，杀过人见过血的那种冷硬。站岗放哨，眼神交换，走位配合，隐隐的竟有点军阵的影子。老娘我派人以‘拜码头’的名义去试探过，被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，话里话外透着‘井水不犯河水’的警告。可这河水，他们已经犯到我门口了！”
她越说，语气越冷，最后用团扇重重敲了一下手心。
“江团长，听姐姐一句。那艘船，那条花，邪性得很。背后的人，咱们恐怕惹不起。陈家小子踩进去，是他自己色迷心窍。你们要是只想赚笔快钱，随便查查，糊弄过去得了。若真想往深了挖……”她看着江远帆，眼神复杂，“小心别把自己也埋进去。”
从怡红院出来，日头已偏西。白团团被花姐最后那番话说得心神不宁。
“花姐所言，似非危言耸听。《诗经》有云，‘战战兢兢，如临深渊，如履薄冰’。团长，此事恐涉险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远帆眉头微锁。花姐的眼力和消息渠道，他是信的。她都说“惹不起”，那画舫背后的水，恐怕比想象中更深。军阵影子？血腥味？这已远超寻常江湖势力或诈骗团伙的范畴了。
两人回到总部时，苏晚吟和蓝小喵已经回来了。乌翎也从空中落下，站在桌沿喝水。
“如何？”江远帆问。
苏晚吟言简意赅：“守备森严。明哨四处，暗桩至少两处，皆在视野死角。子时前后，有快艇自水下暗门出入，未载货，似传递消息。护卫佩刀制式统一，刀柄吞口处有细微环状凹痕。”
“这让我想起了一个图案。”她用手指蘸了茶水，在桌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：一个圆圈，中间一道浅浅的横线凹槽。
归零的制式武器！虽未显露完整标志，但这特征已足够明显。
屋内气温仿佛骤然降低。
乌翎喝完水，抬头，墨黑的眼珠扫过众人：“我盯了一天。那船白天除了护卫，几乎没人上甲板。但在未时三刻，有一艘小船靠近，下来三个人，为首的披着斗篷，看不清脸，但走路姿势僵硬，左肩微沉，似有旧伤。
他们上去待了约莫半个时辰离开。那之后约一刻钟，画舫三楼东侧窗开过一次，有人影立于窗前，着白衣，应是那轻烟。她站了不到十息，关窗。就在关窗瞬间，我瞧见窗后另一侧，有个黑衣人影闪过，腰侧佩刀，反光刺眼，与晚吟说的制式相同。”
江远帆看向窗外，暮色四合，运河方向灯火渐起。那艘华丽的“流芳舫”在渐浓的夜色中，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，散发着甜蜜而危险的气息。
“居然跟归零扯上关系，看来，”他缓缓开口，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，“陈掌柜这钱，不好赚了。”
白团团吞了口唾沫，小声问：“那……我们还查吗？”
苏晚吟擦拭短刀的动作停了停，抬头，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。
“查。”
乌翎发出一声短促的、似笑非笑的气音。
“查，当然要查。戏台子都搭好了，角儿也亮相了，咱们这看客，不得凑近点，瞧瞧这出‘牡丹劫’，最后怎么收场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