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薄雾还未从运河上完全散去,初光佣兵团总部二楼已弥漫着一种不同以往的紧张气氛。
没有往日的晨读,也没有例行的斗嘴。桌上摊着运河的简图,白团团正用毛笔在上面小心翼翼地标注着“流芳舫”的位置、已知哨位,以及苏晚吟昨夜观察到的暗桩。
“此处,柳叶湾回弯处,水流较缓,水下有巨石,可为踏脚。”苏晚吟指尖点在图上某处,声音清冷,“昨夜暗门开启,快艇由此出,向西南,入苇荡后失去踪迹。往返约半个时辰。”
乌翎站在窗边,梳理着被晨露打湿的羽毛,墨黑的眼珠却盯着运河方向:“白天那船安静得像口棺材。除了护卫换班,几乎不见活人走动。倒是岸上,多了几个生面孔,扮作渔夫、小贩,眼神却总往咱们这街口瞟。”
“监视?”江远帆眉头微皱。
“十有八九。”乌翎冷笑,“昨夜探查,虽未惊动,但归零不是傻子。咱们在河边打听一天,又去找了花姐,他们若毫无察觉,反倒奇怪了。现在的问题是,他们是警告,还是准备做点什么。”
金毛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,尾巴不安地摆动。
蓝小喵跃上桌子,盯着地图上“流芳舫”的标记,尾巴尖轻轻卷起。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江远帆定了定神,“按计划,今日分头深入。团团,你准备的如何?”
白团团立刻挺直腰板,扯了扯身上那件崭新的、略显宽大的湖蓝色儒生袍——这是昨夜紧急从成衣铺赊来的。
他又正了正头上同样崭新的方巾,努力做出沉稳表情:“《孙子兵法》有云,‘兵者,诡道也’。吾今番便要行此诡道,深入虎穴,一探究竟!只是……”他声音低下去,挠了挠头,“这衣裳大了些,走路绊脚。”
乌翎毫不客气地嗤笑:“诡道?你是去送菜。记住,你是‘仰慕轻烟姑娘才名、家资不菲、初次来三岔口镇访友的呆头书生’,不是去考状元的。少掉书袋,多摆阔,眼神要痴迷,手脚要笨拙,最好再带点……嗯,带点看起来值钱但其实没啥用的东西。”
“带了带了!”白团团连忙从怀里掏出几样物件:一枚成色普通的玉佩,一本崭新的、散发着廉价墨香的“诗集”,还有一个小巧的锦囊,里面装着约莫二十两碎银和几块小金锞子——这是从团费里临时支取的“道具费”。
“金毛跟着你,就说是你从小养的爱犬,不离身。”江远帆补充,“它机灵,万一有事,能示警,也能唬人。”
“汪!我会保护好团团的!”金毛应了一声,凑到白团团腿边,蹭了蹭,努力做出“富家公子爱犬”的温顺模样,只是眼神里的兴奋藏不住。
“晚吟,你带小喵,探一探水下。重点看那暗门结构,快艇往来规律,能否找到他们货物或人员转运的痕迹。”江远帆看向苏晚吟。
苏晚吟点头,将短刀用油布仔细包好,绑在小腿上。蓝小喵无声地跃上她肩头。
“乌翎,高空盯紧,注意团团登舫后的动静,以及岸上那些‘眼睛’的动向。若有异动,立刻示警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我就在岸边茶摊,随时策应。”江远帆最后道,“记住,安全第一。事不可为,立刻撤。”
众人各自准备,悄然出门。
辰时末,阳光驱散薄雾,运河上舟楫往来,渐渐热闹。白团团深吸一口气,摇着一把临时买的折扇,带着亦步亦趋的金毛,尽量让自己步伐显得从容,以及不被绊倒,朝着柳叶湾“流芳舫”的临时码头走去。
他捏了捏怀里那只装着不到三十两银子的锦囊,心里有些发虚。
茶摊老板说的“五十两茶位钱,五百两见面礼”还回响在耳边,他这次来,本就没指望真能靠这点钱进去。
乌翎给他的任务是“试探”,看看这画舫的规矩到底有多硬,护卫的反应有多快,有没有其他漏洞。
他深吸一口气,心里默念着“《孟子》云:‘说大人,则藐之’”,努力挺直腰板,朝着那两名如同门神般的护卫走去。
码头上,两名黑衣护卫如昨日所见,钉子般立在登船踏板两侧。见白团团靠近,左手边国字脸的护卫目光如电,扫了过来。
“站住。何事?”声音硬邦邦的,没什么情绪。
白团团拱手道:“二位兄台请了。在下……在下临州学子,游学至此,久闻‘流芳舫’轻烟姑娘才名绝世,心生仰慕,特来拜会,还望行个方便。”说着,他掏出那枚玉佩,假装不经意地亮了亮。
国字脸护卫面无表情:“舫上有规矩,生客需熟客引荐。阁下可有引荐信物或名帖?”
“这……在下初来贵地,并无相熟之人。”
白团团忙道,又掏出那锦囊,掂了掂,发出金银轻撞的悦耳声音,“但在下诚意十足,久慕轻烟姑娘才名,这‘茶敬’……”他硬着头皮把戏演下去,心里却知道,这点钱连门都进不去。
护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,依旧摇头:“无引荐,需验资。入门茶敬,五十两。见轻烟姑娘,需另奉礼,不低于五百两。且今日姑娘是否有暇,尚不可知。”
尽管早有心理准备,但亲耳听到这冰冷而具体的数字,尤其是“五百两”这个天文数字,白团团还是觉得手心冒汗,心跳加速。
他这锦囊里满打满算也不到三十两!差距太大了。他脸上努力维持的笑容有些僵硬,脑子飞快转动,想着乌翎教的“见机行事,不行就撤”。
就在这时,金毛“汪汪”叫了两声,凑到踏板边,好奇地嗅了嗅,又抬头看看护卫,尾巴摇了起来,一副憨态可掬的样子。
国字脸护卫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似是对犬类靠近不喜,但并未驱赶。另一名护卫则多看了金毛两眼。
白团团急中生智,干咳一声,强作镇定:“这个……规矩自然要守。只是在下出门仓促,未带足现银。不若这样,在下将这爱犬暂押此处,回去取来银两,再来拜会?”
他想着,这或许是个台阶,既能体面撤退,又能试探对方对“活物”的态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