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舫上不押活物。”国字脸护卫冷冷拒绝,语气已有了明显的不耐和送客之意,“阁下既无引荐,又未备足礼数,请回吧。若真有心,备齐再来不迟。”
话已说死,但试探的目的也达到了——规矩极严,毫无通融。
白团团讪讪拱手,带着金毛,在两名护卫冷漠的注视下,灰溜溜地转身离开。走出十几步,还能感觉到背后如芒的目光。
一直走到远离码头的河湾僻静处,白团团才垮下肩膀,长长出了口气。
金毛蹭了蹭白团团,以示安慰,说:“团团不怕,他们凶,我们更凶!下次我咬他们!”
“失败了!”白团团地对不知何时落在旁边柳枝上的乌翎说,“果然跟情报一样,五十两入门,五百两见面!这、这简直是抢钱!《孟子》见梁惠王,曰‘王何必曰利?亦有仁义而已矣!’此舫开口闭口皆是利,无半分仁义!”
“早料到了。”乌翎倒不意外,“本就没指望你真能上去。不过,看清了吗?”
“看清什么?”
“那俩护卫。”乌翎道,“你靠近时,他们脚下站位微调,一前一后,封住了你所有可能暴起或冲撞的角度。你假装亮玉佩时,国字脸眼神扫过玉佩成色,嘴角有细微下撇,是看不上。
但你那锦囊响动时,另一人耳朵动了一下,不是在意钱,是在听里面金银的大概重量。最重要的是,”
它顿了顿,“金毛靠近时,他们第一反应不是寻常人对待陌生大狗的戒备或厌恶,而是瞬间评估威胁,手离刀柄更近。这是训练有素的护卫,而且是见过血、对任何潜在威胁都本能警惕的那种。寻常画舫,可用不起这样的人。”
白团团回想,确实如此。那两人的眼神,冷硬的像石头。
“而且,”乌翎补充,“你说暂押金毛时,他们拒绝得毫无余地。这不是怕麻烦,是杜绝一切可能让外来活物长时间接近画舫的可能。他们在防着什么。”
“防着探查。”江远帆的声音从后面响起,他不知何时也绕了过来,“团团这边行不通,意料之中。先回去,等晚吟的消息。”
江远帆一行刚从“流芳舫”码头回来,陈老实就急匆匆地再次来到佣兵团总部。
“江团长!不好了!”陈老实进门便跌坐在椅中,手抖得厉害,“我、我今日清理旧物,想看看那逆子还偷拿了什么……结果发现,他、他连我书房暗格里祖传的《山河舆图》古本都摸走了!”
“《山河舆图》?”江远帆眉头紧锁,“陈掌柜,这图……”
陈老实急道:“全名叫《前朝漕运山河舆图秘本》!那是……那是我陈家最大的秘密!”
他压低了声音,仿佛怕被空气听了去,“祖上曾在前朝督办漕运,机缘巧合下,勘得一条穿山越岭、可避开关卡险滩的隐秘粮盐水道,将其绘成此图。后前朝崩乱,此图便成了家族秘藏,据说其中记载的水道若利用得当,其利巨大。但、但也可能招来大祸啊!我从未想过示人,那逆子……他定是拿此图去讨好那妖女了!”
“您确定图被拿走了?”乌翎落在桌沿,问道。
“暗格有被翻动又仓促掩饰的痕迹,里面装图的紫檀匣不见了!”陈老实老泪纵横,“定是那日他与我争吵后偷走的!江团长,此图万不可流入歹人之手!否则,否则我陈家必有灭门之祸啊!”
“陈掌柜莫急,我们正在查。”江远帆安抚道,心中却是一沉。
事情的性质,从可能的诈骗,陡然向更危险的深渊滑去了。
听了江远帆的话,陈老实知道自己只能静心等待。叹了口气,留下一关于那图匣外观、图纸大概样貌的描述后,魂不守舍地离去了。
午后,苏晚吟带着蓝小喵回来了。她换了一身干爽的深色水靠,头发还湿着。蓝小喵正用力甩着身上的水珠,毛都炸着,显然对长时间潜水很不满。
“有发现。”苏晚吟用布巾擦着头发,言简意赅,“水下暗门机关精巧,需从内开启。暗门下方有石基,与河床礁石相连,是人工修凿。快艇出入时,门开约五息,我趁隙窥见,门后似有甬道,通往舫底深处。甬道两侧有挂钩,曾有重物悬挂痕迹,现空。”
“重物?箱子?”江远帆问。
苏晚吟点头:“类似。昨夜快艇空载而出,满载而归。今日未时,又有快艇空载而出,方向仍是西南苇荡。蓝小喵记住了那快艇的气味。”
蓝小喵适时地“喵”了一声,抬起爪子舔了舔,一副“小菜一碟”的样子。
“西南苇荡通往老河道,岔路多,尽头是废弃的砖窑和码头。”乌翎在桌上踱步,“如果他们用快艇转运东西,砖窑是个理想的隐蔽中转点。晚上可以去看看。”
“先不急。”江远帆沉思,“得想办法接触陈玉书。花姐说他是关键,他对轻烟的态度,是破局的口子。”
机会在傍晚时分出现。
书院散学后,学子们三三两两走出。
陈玉书走在最后,身形比画像上更加清瘦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衿,低着头,脚步虚浮,脸色在夕阳下显得蜡黄。
他眼神发直,对同窗的招呼也心不在焉,径直朝着运河方向走去。
佣兵团在书院外的街角拦住了他。
“陈公子留步。”江远帆上前拱手。
陈玉书茫然抬头,眼神好一会儿才聚焦,看清是几个生人,立刻警惕后退半步:“你们是……”
“受人之托,寻公子说几句话。”江远帆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茶楼,“关于‘流芳舫’,关于轻烟姑娘。”
听到这两个词,陈玉书浑身一震,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种混合着戒备、激动和虚弱的复杂光芒:“你们……你们想做什么?是谁派你们来的?是我爹对不对?”他声音陡然尖利起来,“我的事,不用他管!你们休要多事!”
“陈公子稍安。”白团团忍不住开口,语气带着劝诫,“《孝经》有云,‘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,孝之始也’。令尊担忧公子,拳拳之心……”
“闭嘴!”陈玉书粗暴地打断他,胸口起伏,“你们懂什么?你们这些俗人,怎知我与轻烟是知己之交?她懂我的诗,懂我的抱负,知我心中块垒!与我谈诗论画,抚琴对弈,岂是那些只看重黄白之物的庸脂俗粉可比?她鼓励我科举进取,许我功成名就之日……”他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,眼神狂热。
“许你什么?”乌翎冷不丁开口,落在旁边树枝上,墨黑的眼珠盯着他,“许你赎她从良,双宿双飞?代价呢?是你陈家的《山河舆图》古本,还是你娘留下的首饰?”
陈玉书如遭重击,脸色瞬间惨白,嘴唇哆嗦着:“你……你们怎么知道……你们调查我?!”他猛地看向江远帆,眼神变得怨毒,“是我爹!一定是我爹让你们来的!他想拆散我们!他根本不懂!那古本……那是我陈家之物,我如何处置,与他何干!轻烟说了,那图关乎一条前朝粮道,若勘明,于国于民皆有大利!她是为天下计,岂是贪图财物!”
这番话说得颠三倒四,却又透着一种被彻底洗脑的笃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