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老实的哭声在夜色中凄厉绝望，像一根生锈的钉子，楔进了三岔口镇的夜色里，许久才渐渐低下去，化为压抑的呜咽，最终被邻里搀扶进屋的杂乱脚步声吞没。
江远帆默默看着，没有上前。现在过去，于事无补，只会更刺激老人。
白团团眼圈红了，喃喃道：“《诗经》云，‘蜈蚣有子，蜾蠃负之。教诲尔子，式谷似之。’陈掌柜教子，终究……未能似之。”
乌翎落在旁边屋檐上，看着那崩溃的老人和摇曳的灯火，墨黑的眼珠里映着冰冷的月色。
“温柔乡，英雄冢。何况一个书生？”它声音低沉，带着惯有的讥诮，却比平日多了丝寒意，“饵已吞，钩已入肉，线的那头，握着钓竿的人，该收线了。”
“回去吧。”江远帆声音干涩，转身朝总部方向走去。
总部二楼，灯点亮。
昏黄的光晕拢住围坐桌边的几人，却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憋闷。
桌上，是那张运河简图，柳叶湾的位置被朱砂狠狠圈了几圈，触目惊心。
“地契、古本，应该已经进了那艘船。”江远帆手指敲了敲“流芳舫”的标记，“陈玉书人也在里面。现在，不是查不查的问题，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人，“是必须进去，把人带出来，把东西至少是地契夺回来。”
白团团张了张嘴，脸上还带着目睹陈老实惨状的余悸：“可、可陈掌柜只让我们查……”
“我们已经查清了。”乌翎冷声打断，落在椅背上，“是归零做的局，陈家小子自己往坑里跳，家底被骗光，老头气个半死。然后呢？我们就拿着这份‘查清了’的报告，告诉陈老实‘节哀顺变’，揣着定金走人？”
它金黄的眼珠里映着烛火，“咱们是佣兵，不是只动嘴皮子的说书先生。事到这一步，见了不管，这钱拿得手软，这招牌也立不起。”
“乌翎说得对。”苏晚吟擦拭着短刀，抬眼，语气平静，“人，或许还能救。东西，或许还能拿。不试，定是输。试了，未必。”
她的话简单直接，却点出了核心：被动，只能接受最坏结果，而主动，则可以搏一线可能。
金毛用头顶了顶江远帆的手臂，声音不大但清晰：“陈家伯伯，哭得好伤心。坏人，欺负人。我们，能打！”
“陈掌柜的委托是查，但事态变了。我们接了活儿，看到了全过程，现在知道了那小子进去可能就出不来，知道了东西落在谁手里。”
江远帆深吸一口气，做出了决定，“于理，陈家的地契若能拿回，陈老实一定会给出一个，对得起我们的辛苦和风险的报酬。于情……咱们这团，还没学会眼睁睁看着一个家就这么在眼前被吃干抹净，还能心安理得地关门算账。”
他环视一圈，见无人反对，便用指节重重敲了敲地图上的“流芳舫”。
“就这么定了。今晚就行动。必须进入那艘船。把人和东西带回来。”
“怎么进？”白团团愁眉苦脸，“五十两入门，五百两见面，咱们……砸锅卖铁也凑不齐。强闯？那护卫……”他想起国字脸护卫冰冷的眼神和腰间长刀，打了个寒噤。
“白天不行，就晚上。”苏晚吟开口，声音清冷如刀锋出鞘半寸，“暗门，快艇，砖窑码头。他们并非铁板一块，也有对头。”她说的是码头那伙神秘黑衣人。
乌翎站在椅背上，梳理着羽毛，墨黑的眼珠映着烛火：“黑吃黑，说明归零这趟买卖，油水厚，也扎手。那箱子里的东西，恐怕比陈家的地契古本更烫手。不过，这对我们算个机会。他们现在自顾不暇，守备可能出现空隙。而且，陈玉书进去献宝，正是他们‘验货’、松懈，或许也是‘处理’的时候。”
“处理？”白团团一惊。
“钓上来的鱼，刮了鳞，掏了内脏，就该下锅或扔了。”乌翎语气平淡，却让人心底发寒，“陈玉书没了利用价值，又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，留着他过年？”
“所以，必须快，就今晚。”江远帆下定决断，目光扫过众人，“计划分三步。第一步，制造混乱，调虎离山。乌翎，你负责，在画舫另一侧，或者码头附近，弄出点大动静，火光、巨响，吸引护卫注意，能引走一部分最好。”
“交给我。”乌翎点头。
“第二步，潜入。晚吟，你带小喵，还是从水下，找机会从暗门或船身薄弱处进去。小喵鼻子灵，进去后优先找到陈玉书和地契古本所在。金毛跟着我，从船舷寻找机会攀上去，我们制造第二波混乱，掩护晚吟。”
苏晚吟颔首。蓝小喵“喵”了一声，算是领命。金毛挺起胸膛，眼神锐利：“没问题。”
“那我呢？”白团团急问。
“你在岸上安全处策应，观察全局。若事不可为，或我们发出撤退信号，立刻去通知孙会长或花姐，别过来。”江远帆看着他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这是命令。团团，我们需要一双留在局外的眼睛。”
白团团张了张嘴，想引用点什么“同生共死”的句子，但对上江远帆严肃的眼神，最终蔫蔫点头：“……好。定不负所托！《左传》云‘居安思危，思则有备，有备无患’。我、我会准备好哨子、火折子……”
“第三步，”江远帆没理会他的碎碎念，继续道，“找到人，拿到东西，立刻撤。不恋战，不管那箱子里是什么。若遇阻，乌翎空中支援，晚吟断后。都明白？”
“明白。”
“行动。”
子时将至，万籁俱寂，连运河的水流声都显得小心翼翼。
柳叶湾，“流芳舫”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，通体点缀着暖昧的灯火，丝竹声已歇，只剩檐角风铃偶尔叮咚，和船上巡逻护卫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。
湾口上游约百丈处，一片茂密的芦苇荡中。
乌翎悄无声息地掠过水面，爪子里抓着一个小小皮囊，里面是江远帆从铁拐张那里“借”来的火油和火药混合物，是用来点爆竹的。
他盘旋半圈，看准画舫尾楼附近一艘系着的、堆放杂物的旧篷船，精准地将皮囊投下，随即双翅急振，数道风刃破空而出，斩向皮囊！
“噗——轰！”
不大的火光爆开，点燃了篷船上的油布杂物，黑烟腾起！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