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空中盘旋的乌翎早已看见画舫上乱象,闻声立刻俯冲,双翅狂振,数道比之前强劲数倍的风刃呼啸着斩向画舫顶层的灯笼、檐角、以及追到窗边的护卫!
“咔嚓!哗啦!”灯笼爆裂,碎木纷飞,火星溅落。追兵被风刃和坠物所阻,稍一迟缓。
苏晚吟趁机虚晃一刀,逼开面前敌人,身形如轻烟般向后飘退,也从那破碎的窗口跃出,空中扭身,短刀在船身上一划,减缓坠势,无声没入水中。
“追!放箭!不能让他们跑了!”那小头目气急败坏地冲到窗边,怒吼。
几名护卫张弓搭箭,但水面黑暗,只见涟漪,哪还有人影?只有远处那艘着火的旧船,噼啪燃烧,映得水面一片跳动的红光。
柳叶湾下游一处荒僻的河滩,芦苇深深。
江远帆拖着昏迷的陈玉书,和金毛一起狼狈爬上岸,剧烈喘息。苏晚吟紧随其后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,手臂上又多了一道浅浅刀伤。乌翎落下,站在一块石头上,羽毛也有些凌乱。
“咳咳……”江远帆吐出几口河水,肩膀伤口浸水,疼得他直吸冷气。金毛用力甩着身上的水,凑过来舔他的脸。陈玉书瘫在泥地上,无知无觉。
“东西没拿到。”苏晚吟抹了把脸上的水,声音依旧稳定,但透着寒意。
乌翎看着远处“流芳舫”上逐渐被扑灭的火光和晃动的人影,冷声道:“人捞回来了,但魂和家底,都留在船上了。这趟,赔本。”
“未必。”江远帆咬牙,看向昏迷的陈玉书,“他知道的,或许比我们想的多。而且……”他看向苏晚吟,“你们在底舱夹层,闻到那箱子味了?”
苏晚吟点头:“很浓。箱子应该在画舫上,可能就在底舱某处密室。”
“归零费这么大周章,弄这些箱子……”江远帆沉思。
“现在不是想箱子的时候。”乌翎打断他,望向镇子方向,“陈玉书弄回来了,怎么处置?送回去?陈老实见了,怕是直接气死。不带回去,藏哪儿?”
这是个难题。正商议间,芦苇丛外的小路上,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……熟悉的香风。
众人瞬间戒备。苏晚吟短刀在手,江远帆握紧断刀,金毛伏低身体。
芦苇分开,一个窈窕身影提着小灯笼走了出来。藕荷色衣裙,团扇轻摇,不是花姐是谁?她身后还跟着个低着头、瑟瑟发抖的小丫鬟。
“哟,这大半夜的,几位这是……下河摸鱼去了?”花姐提着灯笼,照了照泥猴似的几人,又照了照地上死狗般的陈玉书,脸上露出“果然如此”的表情,啧啧两声,“还真是牡丹花下死,做鬼也风流。只不过这位陈公子,是死了一半,被你们从鬼门关又拽回半条腿。”
“花姐怎么在这儿?”江远帆没放松警惕。
“我?”花姐用团扇指了指镇子方向,“怡红院离这儿不远。夜里听见动静,看见火光,又瞧见这只黑鸟在天上飞来飞去,就猜是你们在折腾。出来瞧瞧热闹,顺便……”她顿了顿,看着陈玉书,叹了口气,“瞧瞧这傻小子还有没有救。”
她走上前,用灯笼仔细照了照陈玉书的脸,又探了探鼻息,摇摇头:“脸色青黑,印堂发暗,是中了毒,不致命,但能让人昏沉虚弱、心智迷乱的那种。归零常用这种下作手段控制人。你们要不把他弄出来,再过两天,他要么自己跳河,要么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,扔进河里喂鱼。”
众人心头发冷。
“能解吗?”白团团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显然是看到信号和火光,不放心寻了过来。
“我那儿有点寻常解毒散,顶不顶用不知道,死马当活马医吧。”花姐示意身后丫鬟上前,和她一起费力地架起陈玉书,“人我先带走,藏我那儿。陈老实那边,先瞒着,就说没找到,或者……找到时已经傻了,免得刺激他。你们……”
她看着江远帆和苏晚吟的伤,又看看远处渐渐恢复平静、但戒备明显森严起来的“流芳舫”,眼神复杂。
“戏台子塌了一角,但戏还没完。归零吃了亏,折了面子,不会善罢甘休。那艘船,恐怕留不久了。你们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低声道,“有些浑水,蹚过了,知道深浅,就该上岸。别真把自己淹死在里头。”
说完,她和丫鬟架着陈玉书,步履有些蹒跚地消失在芦苇丛后的小径上。
河滩上,只剩下佣兵团众人,浑身湿冷,疲惫不堪,望着远处那艘依旧灯火通明、却仿佛散发着无形寒意的“流芳舫”。
金毛抖了抖毛,甩出一片水珠。蓝小喵趴在苏晚吟脚边,舔着爪子上的泥污。
白团团看着花姐消失的方向,又看看狼狈的同伴,喃喃道:“《诗经》云,‘溥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’。可这王土之上,为何总有这般鬼蜮伎俩,伤人毁家……”
乌翎看着运河上那点华丽的灯火,声音在夜风中显得缥缈而冷彻。
“归零真是好手段。姑娘是饵,船是锅,专煮那些自作多情的傻鱼儿。陈家小子,魂儿和家底,都赔进去了。咱们这点伤,算是看戏凑太近,被火星子溅着了。”
夜还深,风更冷了。
---(分割线一现,几天就不见)---
接下来的几天,三岔口镇表面如常,水面下却涌动着不安的暗流。
陈记米铺大门紧闭,贴上了“盘点歇业”的纸条。
邻居们传言,陈老实一病不起,请了大夫,说是急火攻心,郁结于内,需静养。
陈家那不成器的独子,据说那夜出门后便再未归家,有人猜是跟那“流芳舫”上的狐媚子私奔了,也有人低声说,怕是被人谋财害了命。
陈老实对此不发一言,只是人迅速地佝偻下去,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。
柳叶湾的“流芳舫”在遭遇“走水”和“宵小滋扰”后,戒备更加森严,大白天的,护卫也比往日多了一倍,眼神鹰隼般扫视着任何靠近的船只和行人。
但它的生意,似乎并未受太大影响,入夜后依旧灯火辉煌,只是那笙歌曼舞,在知情人耳中,平添了几分鬼气森森。
初光佣兵团总部二楼,气氛沉闷。
江远帆肩上的伤口包扎了,但动作间仍透着僵硬。
苏晚吟手臂的刀伤浅,已无大碍,只是擦拭短刀的频率高了些。
白团团唉声叹气,连每日晨读都心不在焉。
乌翎大多时候站在窗边,望着运河方向,沉默不语。
第三日下午,花姐派人悄悄送来口信:陈玉书醒了。毒是解了,但人痴痴傻傻,时而哭时而笑,嘴里反复念叨“轻烟”、“古本”、“对不起爹”,问什么都摇头,眼神没有焦点。
花姐说,这是心神受损,药石难医,只能慢慢将养,能不能养好,看造化。至于陈老实那边,她已设法递了消息,只说人在一个安全地方,暂无性命之忧,但需隔绝静养,暂不能见。
陈老实听了,呆坐半晌,长长叹了口气,什么也没说。
第四天,陈记米铺侧门开了,陈老实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裳,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包袱,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。
他先去了十字街的棺材铺,低声和掌柜说了许久,出来时,包袱瘪了,眼眶更红。接着,他又去了镇上的牙行。没过多久,牙行伙计就在米铺门上贴了“急售”的红纸。
消息像风一样刮遍全镇。陈记米铺,三岔口镇几十年的老字号,要卖了。连同镇外的几十亩上等水田,一起卖。明眼人都知道,这是要填儿子留下的窟窿,救命,也断尾。
佣兵团没有去探望。他们知道,此刻任何外人的同情或关切,对那个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的老人来说,都是更锋利的刀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