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章 唏嘘
书名:初光佣兵团 作者:繁星为友 本章字数:2926字 发布时间:2026-07-02

这天傍晚时分,陈老实自己找上门来了。

他看起来更加干瘦,像一片秋风里打旋的枯叶,唯有眼神里,那彻底死寂后的平静,让人心惊。他将一个比上次小了许多的布包放在桌上,推到江远帆面前。

“江团长,诸位,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契约上该是一百五十两。先前给了五十两定金,还剩一百两。”他拍了拍那布包,“铺子田产一时难出手,只先凑了五十两。剩下的五十两……我用这个抵。”

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、紫檀木的长条盒子,打开。里面是一支毛笔。笔杆是上好的湘妃竹,泪痕斑驳,笔锋是罕见的紫狼毫,色如润玉。不懂行的人也能看出,这不是凡品。

“这是我陈家祖上出过的唯一一位进士用过的笔,传了四代。虽非金玉,却是陈家最后一点念想。”陈老实抚摸着笔杆,指尖微微颤抖,却很快稳住,将盒子轻轻放在那布包旁,“抵五十两,绰绰有余。请江团长收下,全了这份契约。从此,两清。”

屋内静得可怕。只有窗外市井的喧嚣,模糊地传进来,更衬得这寂静沉重。

白团团看着那笔,眼圈一下子红了,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,被旁边的乌翎用翅膀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后脑勺,把话拍了回去。

江远帆看着那笔,又看看陈老实死水般的眼睛,喉咙发紧。

他知道,陈老实这不是在求他收下,是在用这种方式,斩断与这件事、与儿子荒唐最后的所有关联,也是在维持一个商贾之家,最后一点“信”的体面。

“陈掌柜,”江远帆缓缓开口,声音有些涩,“这委托,我们没办周全。令郎虽找回,但东西丢了,家业也……”

“不关诸位的事。”陈老实打断他,语气异常平静,甚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是我教子无方,是他自己色迷心窍,怨不得人。诸位尽力了,我看得见。这钱,这笔,该给。请收下。”

他站起身,对着屋中众人,深深一揖,腰弯得很低。

许久,他直起身,没再看任何人,也没再说话,转过身,一步一步,慢慢地走下楼梯,走出大门,融入门外熙攘的街市,背影单薄,很快消失不见。

桌上,银子还在,紫檀木盒也在,在渐暗的天光里,泛着冰冷的光泽。

白团团才带着哭腔,小声说:“《诗经》有云,‘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’。陈公子一步踏错,便是深渊。陈掌柜他……《尚书》云‘惟孝友于兄弟,克施有政’,陈家……何至于此啊……”

乌翎飞过去,用爪子拨弄了一下那紫檀木盒,盒盖“咔”一声轻响合上。它没有看笔,而是望向窗外陈老实消失的方向,声音是罕见的平淡,少了讥诮,却更冷。

“什么传家宝,什么念想,最后都成了填坑的土。坑是自家傻儿子亲手挖的,土却是老父亲一捧一捧,连血带肉埋进去的。”

江远帆沉默地拿起那包银子和木盒。银子很沉,木盒更沉。他把它们锁进柜子,钥匙转动的声音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
“这买卖,”他坐下,揉了揉还在隐痛的肩膀,看着跳跃的烛火,“做得憋屈。”

苏晚吟归刀入鞘,发出一声轻响。她只说了两个字,却似为这一切,也为陈玉书,下了最终的判词:

“蠢死。”

金毛走过来,把头搁在江远帆膝盖上,小声呜呜道:“团长,不开心。笔,凉凉的。”

又过了几天,那艘华丽的画舫,在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,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柳叶湾,顺流而下,不知所踪。

一同消失的,还有那些训练有素的护卫,以及那位神秘的“轻烟”姑娘。

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,只留下一则香艳又诡异的谈资,和几户人家里说不出的伤痛与败落。

陈家的铺子和田产,被白石城来的一个商人低价盘下。

陈老实带着病体和所剩无几的细软,搬到了镇子最西头一处租来的小院,深居简出。

他儿子陈玉书,据说是被送到南边某个偏僻的亲戚家养病去了,归期渺茫。

曾经殷实的米商陈家,就此在三岔口镇除名。

十字街依旧热闹,王婶的扫帚声每天清晨准时响起,柳三娘的茶馆里永远不缺新的八卦,铁拐张的烧饼还是那么香。

仿佛那场发生在运河边、画舫上的“牡丹劫”,不过是说书先生嘴里一段过于离奇的故事,听过了,唏嘘两声,也就罢了。

这天早上,佣兵团众人围坐在桌前吃简单的早饭。清粥小菜,一如往常。

白团团戳着碗里的米粒,忽然没头没脑地说:“我昨日看《战国策》,看到一句,‘以色交者,华落而爱渝’。” 他抬起头,脸上少了些往日的跳脱,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,“陈公子与那轻烟,初时便是‘以色交’吧。所以繁华落尽,恩情也就变了。不,或许从一开始,就没有恩情,只有算计。”

乌翎正站在桌沿喝水,闻言抬头,墨黑的眼珠扫了他一眼,又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
“算计?”它放下水碗,用喙理了理胸前光泽有些黯淡的羽毛,缓缓说道,“那不只是算计。那是猎人布陷阱,用最美的皮毛做诱饵,底下是淬毒的夹子。陈玉书眼里看见的是皮毛的光泽,闻见的是诱饵的甜香,心醉神迷,自己把脖子伸进去,还嫌夹子扣得不够紧。等到骨头碎了,血淌干了,才看见那皮毛底下,是森白的骨,和等着啃食腐肉的秃鹫眼睛。”

它顿了顿,翅膀轻轻扇动一下,带起微弱的气流。

“这世上,有些花,生来就是食肉的。有些温柔乡,铺的是白骨床。那把悬在头上的刀,从来不是别人递上去的,是自己被幻光迷了眼,踮着脚,亲手把脖子送到刀口下的。”

江远帆默默喝完碗里的粥,放下筷子。肩膀的伤处,天气阴湿时还会作痛,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醒。

“这教训,记住了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十字街来往的人影,那些为生计奔波、为琐事欢喜忧愁的平凡面孔,“下次接活,离这种‘天上掉馅饼’的‘艳福’,远点。”

苏晚吟也吃完了,起身收拾碗筷,动作利落。经过江远帆身边时,她停下脚步,看了他一眼,又看向他依旧不太灵便的左肩。

“伤,记得换药。”说完,她端着碗筷下楼了。

金毛摇着尾巴跟下去,嘴里嘀咕着:“饿。打坏人,累。吃饱,下次还保护大家!”

蓝小喵伸了个长长的懒腰,从窗台跳下,迈着优雅的步子,不知又去哪个角落巡视它的“领地”了。

白团团看着空了的桌面,又看看窗边江远帆的背影,和重新飞回椅背上闭目养神的乌翎,忽然觉得,这个小小的、吵闹的、有时穷得叮当响的二楼,此刻有种难以言喻的踏实。

他轻轻把《战国策》合上,放回书架,心里那点沉郁,似乎也随着这个动作,被妥帖地收拢了起来。

正当他准备像往常一样开始一日琐事时,楼下传来了王婶熟悉的、标志性的大嗓门,穿透了清晨相对宁静的街道,也打破了二楼刚刚凝结的片刻沉寂。

“江团长!太阳晒屁股了,这个月的租子,该结了吧!”

得,现实来得一如既往的准时。那股刚刚升起的、带着些许沉重反思的“踏实感”,瞬间被拉回了柴米油盐的日常地面。

江远帆在窗边回过头,与桌边的白团团对视一眼,脸上都露出了些许“果然如此”的无奈神情。

他转身下楼。不一会儿,王婶便跟着他上来了,手里还拿着她那本边角磨得起毛的账本。

她点清江远帆递来的银子,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点了钱就风风火火离开。而是站在门口,望了一眼窗外冷冷清清的运河方向,又回头看了看屋里或站或坐的众人,脸上的神色比往日和缓了许多,甚至叹了口气。

“陈家的事,听说了。”王婶的语气里没了平日催租的泼辣,倒有种兔死狐悲的唏嘘,“好好一份家业,就败在一个‘贪’字上。不是贪财,是贪那点不该有的想头。那画舫上的姑娘,是漂亮,可那是带钩子的漂亮,专钓那些心里有痒处、兜里有点钱的傻小子。陈家小子就是那条自个儿咬钩的傻鱼。”

她摇摇头,把银子揣进怀里:“这教训,血淋淋的。你们年轻人,往后看人看事,得多长个心眼。漂亮话,漂亮脸蛋,底下指不定藏着什么。”

说完,她摆摆手,转身下楼了,背影似乎也带着点疲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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