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珩在青石镇的第四天,开始习惯失去味觉这件事。
早上母亲熬了一锅小米粥,切了几片咸菜放在碟子里。粥是用陈师傅灶台上的旧锅熬的,米是碎米,熬出来不够稠,但热气腾腾地盛在碗里。夏珩端起碗喝了一口。米粒已经煮烂了,入口即化。他咽下去,等了等——在等甜味。米煮烂之后应该有一点点甜,不是糖的甜,是谷物本身被煮透之后释放出来的那种微弱的甘。以前他能尝到,现在没有了。
他又夹了一片咸菜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咸味几乎消失了,只剩下咸菜本身的韧劲和那股发酵过的酸。酸味还在,但也不完整——不是尝出来的,更像是在口腔上颚的后半部分感觉到的,一种近似于被醋酸蒸汽刺激到的刺痛感,不是味觉,是化学刺激。
他把咸菜咽下去,又喝了一口粥。
“咸菜是不是放少了?”母亲问。
“刚好。”夏珩说。
母亲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她自己也夹了一片咸菜放进嘴里,嚼了嚼,微微皱了皱眉。她又夹了一片,嚼了嚼,然后放下筷子。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珩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舌头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夏珩打断她,“可能是前两天受凉了,味觉有点钝。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母亲盯着他看了很久。那种目光不是审视,不是担忧——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,像是在看一个她已经认识了很久、但现在变得陌生的人。她没有再问。她低下头,端起碗,把剩下的粥喝完了。
夏珩没有回避她的目光。他端碗,仰头,一口气把碗底喝干净,把碗放在桌上,站起来。
“我去帮陈师傅干活。”
他走出屋子,没有回头。
铁匠铺里,陈师傅已经在忙了。炉火烧得正旺,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着,鼓出的气流把炉膛里的炭吹得通红透亮。夏珩坐在门槛上看着。门槛是青石砌的,被坐得光滑发亮。他没有上手帮忙——左腿不方便,右臂也使不上全力。四天前他还能帮陈师傅拉风箱,现在拉到一半右臂会脱力,风箱把手从掌心里滑出去,炉火骤然变小,陈师傅得重新等炭烧红。
他就这么坐着,看着炉火,听着锤声,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。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热浪扑在脸上,左脸能感觉到热度,右脸却感觉不太到。不是完全没有,是那股热度传到右脸的时候像是衰减了一半。左脸告诉他:这里有一团很热的空气,距离你的皮肤不到两寸。右脸告诉他:这里好像有点暖和,但不能确定。
他抬起右手,靠近炉火。手指离火焰越来越近。他能看到火光在指尖跳跃,能看到皮肤被映成橙红色,能看到指尖的汗毛在热气中微微卷曲。但他感觉不到灼烧感。一寸,半寸,指尖距离火焰已经近到不能再近了,他才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刺痛——不是烫伤的刺痛,是预警性的刺痛,皮肤在被真正烧伤之前发出的最后的警告信号。正常人应该在两寸外就感觉到了。他在一寸的时候才感觉到。
他把手缩回来,看着自己的指尖。没有发红,没有起泡。但汗毛已经卷曲了。他的手感觉到了高温,但感觉不完整。触觉也在退化。
他把右手攥成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。疼,但比以前轻了很多。那种疼不是尖锐的、让人本能缩手的疼,而是钝的——像隔着一层厚布被针扎了一下。那层角质在掌心下面越积越厚,把神经末梢和外界隔开了。它在隔离他。隔离不会问他愿不愿意。
他把手松开,放在膝盖上。
中午吃过饭,母亲坐在院子里的阳光下晒太阳。今天的天气难得的好——云层薄了一些,不再是前几日那种铅灰色的厚被子,而是一层浅灰色的薄纱,阳光透过云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母亲坐在小板凳上,膝盖上摊着一块布。布上放着半袋麦粒,是陈师傅给的,说可以磨成面粉做馒头。母亲没有去磨面。她把麦粒倒在布上,一颗一颗地挑拣着。把坏的、瘪的、有虫眼的挑出来,丢进旁边一个小竹篮里;留下饱满的、金黄色的麦粒,堆成一个越来越大的小山。母亲的手指在麦粒间飞舞,像在跳一支古老的舞。
“娘,你这是干什么?”
“挑麦子啊。”母亲没有抬头,“不把坏的挑出来,磨出来的面就是苦的。你看这个——”她拈起一颗麦粒,用手指轻轻一捏,麦粒碎了,里面是空的,只剩一层壳。“虫子钻进去了,从里面吃空了。你要是把它也磨进去,面里就会有虫子壳的粉末。烙出来的饼是涩的。”
夏珩伸手抓起一把麦粒,让它们从指缝间滑落。麦粒落在布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下雨的声音。
母亲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那个笑容是从眼角开始的——先有眼角的纹路微微展开,然后嘴角才跟着翘起来。
“你小时候也喜欢这样玩麦子。每次我晒麦子的时候,你就跑过来,抓一把,撒得到处都是。然后你就蹲在地上,把掉在地上的麦粒一颗一颗捡起来,装进兜里,说这是你的宝贝。”
夏珩没有说话。他不记得这件事了。他努力回想——一个小孩蹲在晒谷场上,抓起一把麦子,高高扬起,让麦粒像雨点一样落下来。母亲站在旁边,假装生气地骂他,手里还拿着竹耙,但眼里带着笑意。他想不起来。那个画面像是被人从他的记忆里剪掉了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他知道这件事发生过——母亲不会编造这种事——但他看不到它。像是隔着一堵墙,能听到墙那边有声音,但墙太高了,翻不过去。
他把手指收紧,掌心里留了几颗麦粒,硬硬的,温温的。
“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小时候的事情,你还记得多少?”
“都记得。”母亲说,手指还在麦堆里翻拣着。“你第一次走路,第一次叫娘,第一次上学堂,第一次挨你爹的打——你爹那人,下手重,打完又心疼,半夜趁你睡着了跑过来看你的屁股。我都记得。你出生的那一天,是冬天。外面下着大雪,产婆说这孩子怕是要等到明天才能出来。结果你没有等——迫不及待地就出来了。产婆刚说完‘明天’,我就开始阵痛,不到半个时辰你就出来了。哭声特别响亮,整个院子都能听见。你爹高兴坏了,抱着你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,转得你都不哭了,瞪着眼睛看他。然后他把襁褓递回给我,我发现他一向干燥的眼睛是湿的。我第一次见你爹哭,也是最后一次。”
夏珩听着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。他可以想象那个画面——不是回忆,是构建。用母亲的语言做材料,在脑子里重新搭建一个画面。父亲的样子他还记得,年轻时的母亲虽然模糊了,但父亲还是清晰的。他想象父亲穿着一件青布衫,抱着一个红彤彤的婴儿在屋子里转圈,笑得露出满口白牙,眼睛湿润。
他记不得这些。但只要母亲还在,只要她还能讲,这些事就没有完全消失。
“娘,你再给我讲讲。”
母亲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她把手里最后一颗坏麦粒丢进竹篮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那我教你一个本事吧。”
“什么本事?”
“卜卦。用麦粒卜卦。你爷爷教我的,我再教你。你小时候我没来得及教——你才三岁你爷爷就走了。”
她从布袋里抓了一把麦粒,数出四十九颗,放在手心里。然后她闭上眼睛,嘴里念念有词。嘴唇翕动着,发出的声音很轻很轻,夏珩一个字也听不清。她的双手合在一起,掌心贴着麦粒,像是在让麦粒吸收她的体温。过了一会儿,她睁开眼睛,把手里的麦粒随机分成两堆,放在布上。左边一堆,右边一堆,大小不一样,左边明显比右边多。
“左边这堆是阳,右边这堆是阴。阳代表你,阴代表我。然后你从右边这堆里拿出一颗,放在旁边——”
她用两根手指从阴堆里拈起一颗麦粒,放在两堆中间,单独摆着。
“这一颗,叫做‘人’。天地人,三才齐了。天是阳,地是阴,人是中间这一颗,从地里面出来的,但归到天那边去。你记着——卜卦的时候,人必须从阴堆里拿,不能从阳堆里拿。因为人是地生的,不是天生的。”
夏珩看着那三堆麦粒——左边一大堆,右边一小堆,中间单独一颗——觉得很奇妙。就是几颗麦粒,被母亲随手一分,就有了名字、有了含义、有了某种看不见的秩序。
“然后就开始数。左边的阳堆,四颗一组,四颗一组,分到最后剩下的,就是你的卦数。为什么是四?因为一年有四季,万物都跟着四季走。麦子也是——春种、夏长、秋收、冬藏。四就是天地运行的那条轨道。”
她开始数左边的麦堆。四颗一组,四颗一组,手指在麦粒间飞舞,几息之间就把阳堆分完了。数到最后,剩下三颗。
“三,是离卦。离为火,代表光明,也代表离别。火能照亮,也能烧毁。它给你什么,取决于你怎么用它。”
她又开始数右边的麦堆。四颗一组,四颗一组,最后剩下两颗。
“二,是兑卦。兑为泽,代表喜悦,也代表缺口。泽能滋润万物,也能淹没一切。它的形状是一个缺了口的东西——就像一把破了边的碗,能盛水,也能漏水。”
她把剩下的麦粒放在一起,看着夏珩。手指停在布面上,指尖正好点在中间那颗“人”麦粒旁边。
“离上兑下,是革卦。”
“革卦是什么意思?”
“革,就是变革。水火相息,两不相下,谓之革。火在上,泽在下,火想把水烧干,水想把火浇灭。谁都不肯让步,谁也赢不了谁——这就是你现在的位置。要么被火烧干,要么被水淹死,要么在两者之间找到一条新的路。那条路不是火的路,也不是水的路,是你自己的路。”
夏珩沉默了。他看着布上那几堆麦粒——左边三颗离卦,右边两颗兑卦,中间单独一颗人。阳光照在麦粒上,给它们镀了一层金边。风从院墙外吹进来,吹动布角,麦粒微微滚动,但没有散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母亲没有回答。她把麦粒一颗一颗收起来,放回布袋里。离卦的三颗、兑卦的两颗、中间的人,全部收回去,混在一起,又变成了一堆没有卦象的普通麦粒。然后她拉紧袋口的麻绳,看着夏珩。
“卦象只是告诉你你现在在哪里,不会告诉你该往哪里走。你现在站在水火之间——这是卦象说的。但该往哪里走,是你自己的事情。不是你爹的事,不是你爷爷的事,不是我的事。是你的事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“我去做饭了。”她转身走进了屋子。布帘在她身后落下来。
夏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布上那些被麦粒压出的微小凹痕。中间那颗“人”麦粒的位置留着一个凹痕,比别的凹痕略深一点。革卦。变革。水火相息,两不相下。要么被火烧干,要么被水淹死,要么找到第三条路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那些灰色的纹路,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昨天只有手背上有,今天已经蔓延到指节了。每一根手指的最后一节指节上都出现了细小的灰线,像是戴了一副没有织完的手套。他想起陈师傅说的——“别轻易拿出来用。”想起那个在雪地里路过的老人——“刀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用得多了,活人就变成死人了。”想起父亲在梦里的那句话——“不要相信你的刀。”
他们都这么说。但没有人告诉他,如果不用刀,他该用什么来保护母亲。不用刀,他在炭窑里就已经死了。他把刀说得像毒药,但他需要毒药才能活下去。这就是革卦。水火相息,两不相下。
他把手握紧,又松开。然后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向铁匠铺。
傍晚,夏珩一个人走出了镇子。
他没有告诉母亲去哪里,也没有告诉陈师傅。晚饭母亲煮了一锅麦粥,麦粒是她白天挑好的,饱满的,煮出来有一股新麦的清香。夏珩喝了两碗——尝不出清香,但能感觉到粥的温度和黏稠度。吃完饭他说想出去走走,母亲没有多问,只说“早点回来”。陈师傅在铺子里磨刀,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“别走太远,天快黑了”。
青石镇外面是一片荒地,长满了枯草和荆棘。枯草是去年的蒿草,长到腰那么高,冬天枯死了但没有倒伏,还立在原处,在晚风里瑟瑟作响。夏珩拄着拐杖,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路往前走。走了大约两里路,他看到了那座坟茔。
是赵老六的坟。陈师傅说,赵老六生前是青石镇唯一的郎中。有一年镇上闹瘟疫,赵老六三天三夜没合眼,挨家挨户给人看病。他把瘟疫压下去了,但自己染上了,没撑过第四天。镇上的人把他葬在镇外的荒地,说这里清净,适合他。
坟茔已经塌了——封土被雨水冲刷了几十年,坟包塌陷成一个浅坑。墓碑歪倒在一边,大半截被荒草遮住了。碑面上长满了青苔,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湿光。坟头长着一棵歪脖子树,已经枯死了,树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。树枝上挂着几片枯叶,在晚风中瑟瑟发抖。
夏珩蹲下来,拨开荒草,用手抹去碑面上的青苔,露出下面的刻字——“赵公讳老六之墓”。名字还能辨认,年月日已经模糊了,只能依稀看出一个“元”字。他抽出断刀,用刀尖碰了碰墓碑。叮——刀尖和石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刀身没有反应。他又用刀尖碰了碰坟茔的土——冻土,硬邦邦的,刀尖刺进去不到半寸就刺不动了。还是没有反应。
他站起来,准备离开。
但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,断刀震动了一下。不是他的手在抖——是刀自己在抖。刀柄在他掌心里弹跳了一下,像一条鱼在干涸的河床上打了个挺。那股震动从刀柄传进掌心,穿过角质层,穿过那层隔离的棉花,穿过所有正在退化的神经末梢,直接击中了他的骨头。
他停下脚步,握着刀,感受着那股震动。震动很微弱,但很清晰,像一颗心脏在跳动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和他的心跳几乎是同一个频率,只是比他更慢、更深。每一次震动都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地底往上敲打,想要告诉地面上的什么东西:我在这里。我还活着。
他低头看着刀身。刀身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正在发光——不是明亮的刺眼的光,是一种深沉的、像是从地底岩浆中透出来的暗红色光。暗红里面带着一丝丝金色的丝线,在纹路内部缓慢流动。那些纹路像是活了一样,在刀身上缓缓蠕动,向刀尖的方向汇聚,全部指向那座坟茔。
不是坟茔本身——是坟茔下面的东西。不是赵老六的棺材,是更深的地方。它在回应刀的触碰。那股震动不是从刀身上传来的。是从地底传来的。刀只是一个接收器。
夏珩握着刀,站在那里,看着那座坍塌的坟茔。晚风吹过来,吹动他额前的碎发,吹动荒草,吹动歪脖子树上那几片枯叶。有一片脱离了枝头,飘落下来,落在墓碑旁边。
他最终没有动手。因为他的身体正在异化,他的人性正在流失,母亲只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。无论这座坟下面埋着什么,都只能等。等他拿到解药,等母亲安全了,等他还能记得自己是谁的时候,再来。
他把刀收回腰间,转身,一瘸一拐地往回走。
走出一段距离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坟茔还在那里。但那棵歪脖子树上的枯叶全都不见了。不是被风吹落的,是消失了。树枝光秃秃地指向天空,像一只只剩下骨头的手。
他把头转回去,继续往回走。拐杖戳在冻土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回到铁匠铺时天已经全黑了。陈师傅在院子里抽烟,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。他看见夏珩进来,没说话,只是用烟锅朝屋里指了指。夏珩点了点头,走进屋子。
母亲还没睡,坐在油灯下缝衣服。还是他那件外套,袖口那道口子已经缝好了,她现在在缝手肘上的另一个破洞。她的手指不太稳,针在灯下晃来晃去,但每一针还是扎得很深。她看见夏珩进来,放下针线,端起床头的一碗水递给他。
“走了那么久,喝口水。”
夏珩接过碗。碗是粗陶的,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。他低头喝水。水是凉的,从舌尖流过喉咙,流入胃里。他尝不出水的味道——水本来就没有味道,但以前他能从没有味道的水里尝出一点东西,一种微弱的甘甜,像是水本身携带的记忆。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水就是水,一种湿润的、流动的液体,没有味道,也没有温度。
他把碗还给母亲。母亲接过碗,手指碰到他的手指,顿了一下。她的手很热——正常的体温,活人该有的温度。他的手很凉,凉得不像是刚从外面走回来的人,倒像是在外面站了一整夜的石头。
“手这么凉。”她说。
“外面冷。”夏珩说。
母亲没有接话。她把碗放在床头上,拿起针线继续缝衣服,但缝了两针就放下了。她看着夏珩,看了很久。油灯的火苗在她眼里跳动,像两颗微小的星星。然后她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珩儿,你在骗我。”
夏珩没有说话。
“你这些天变了很多。”母亲说,“不是脸瘦了,不是腿断了——是别的东西。你的手凉,但不是冻的。你吃东西尝不出味道,但你每次都说刚好。你晚上不睡觉——你以为我不知道,但我就睡在隔壁,我听得到你在翻身。有一次我半夜起来——大概是丑时,你还没睡。你在做一件事。我以为你在数麦粒,但仔细听,你嘴里念的不是数字。是名字。你在念我的名字——一遍一遍地念。人在什么时候会一遍一遍念母亲的名字?不是想她了,是怕忘了她。”
夏珩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那些灰色的纹路在油灯的光线下微微反光。
“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那股铁锈味又泛起来了,从喉咙深处往上涌。他把那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咽下去,重新开口。“我记性不太好了。有些事,以前记得很清楚的,现在模糊了。不是全部——有些还在。但有些已经不在了。我不知道哪些会先走,哪些会留到最后。所以我一遍一遍念你的名字。因为如果连这个名字也忘了,我就真的不知道你是谁了。”
母亲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但她没有让眼泪流下来。她把针线放在床头上,站起来,走到夏珩面前。她的个头比夏珩矮半个头,她仰起脸看着他,然后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耳后。那片碎发,他从小就不爱梳的那几根,翘在耳朵后面。她的手指把它们往后拢了拢,指腹擦过他的耳廓。只有母亲会这么碰他。只有她会碰他耳后那片碎发。
“你这傻孩子。”她说。声音在发抖,但很稳。
她放下手,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——她自己的那半块。她把它放在夏珩手心里,和夏珩胸口那半块一起。两块碎裂的截面遥遥相对,像两个被分开了几十年的人,终于又见面了。然后她把夏珩的手指合拢,让他握住两块玉。她的手覆在他的拳头上,热热的,微微发抖。
“娘教你的麦卦,你记住了没有?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那你给我卜一卦。”
夏珩愣了愣,从布袋里数出四十九颗麦粒,放在手心里。他闭上眼睛,学着母亲的样子,双手合在一起,让麦粒在掌心里互相碰撞。那些麦粒沙沙作响,在他掌心里滚动。他睁开眼睛,把麦粒随机分成两堆,从阴堆里拈出一颗放在中间——人。然后开始数阳堆。四颗一组,四颗一组。最后剩下三颗。离卦。再数阴堆,四颗一组,四颗一组。最后剩下两颗。兑卦。
离上兑下。还是革卦。
他把结果告诉母亲。母亲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淡,眼角的纹路轻轻展开,像是在油灯的光里化开的墨滴。
“离上兑下,革卦。”她说,“你知道你爷爷第一次教我卜卦的时候,我卜出来的是什么吗?”
夏珩摇了摇头。
“也是革卦。”她说,用手指戳了戳中间那颗“人”麦粒,把它戳得微微滚动。“你爷爷说,我这辈子注定不能安生。革卦的人一辈子都在变——你想守的东西,守不住;你想留的人,留不下。但你不信命,你就会和命打一辈子仗。你打不赢,但你也输不了。因为水火相息,水灭不了火,火也烧不干水。你能做的,就是在水火之间,活成你自己。”
她抽回手,把手放在膝盖上。手指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冷,是她刚才在院子里挑麦子时被麦芒划破了手指。伤口不深,但还没有结痂。她没有理会。
“珩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要怕忘记我。你忘了我,我也会记得你。”
夏珩低下头,把脸埋进掌心里。指尖攥着两块玉,一块他的,一块她的。他的那块是凉的,裂了缝,渗进了血;她的那块是热的,被他焐了一整晚,带着他的体温。他把额头抵在掌根上,肩膀在微微抖动。他没有哭。他的眼眶是干的。不是他不想哭。是泪腺和咸味味蕾,同一天开始罢工了。他只是低着头,把脸埋在两个半块玉之间,感受着掌心那一点微弱的温度。
母亲走过来,在他面前蹲下。她伸出手,把他额前的头发往后拨了拨,指腹擦过他的额头。她的手在他头发上停了很久。油灯的光照在两人身上,把他们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,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个是谁的。
窗外,风停了。院子里很安静。远处那片荒地,那座坍陷的坟茔,那些光秃秃的树枝指向夜空,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。
但是什么都没有落下。至少今天没有。只有云层在缓慢地移动,把星星遮住,又露出,再遮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