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立约。”骆宾王又说了一遍。
一拍案。“今日这一席,散了便散了。往后天南海北,谁知道谁在哪。立个约,省得忘了。”
薛华眼睛亮了。“好。立什么约?”
骆宾王站起来。把案上的酒杯都推开,腾出一块空地方。
“都起来。”骆宾王说。
王勃站起来。杨炯站起来。卢照邻抱着《离骚》,也慢慢站起来。薛华绕到案边。
五个人围着那张空出来的案边站定。
“我起头。”骆宾王说。“如今天下方兴。你我各自奔前程。”
伸出右手,悬在案上方。
“待有朝一日,”骆宾王说,“盛唐到来,海晏河清。你我四人,必重聚这长安,这酒肆。”
把手落下去,按在案上。
“再点葡萄美酒。”骆宾王说,“不醉不归。”
王勃把手叠上去。
杨炯的手,跟着压下来。
卢照邻的手,温温的,压在最上面。那只手,这一回没抖。
薛华最后一个,把双手覆在那一堆手上。
几双手在烛下重重一合。
“不醉不归。”骆宾王喊。
“不醉不归。”众人跟着。
那一下合掌,脆响。案上的残烛晃了三晃。
王勃的手压在最底下。上头那几只手的温度,一一觉出。骆宾王的手粗,掌心有茧。杨炯的手凉,指头硬。卢照邻的手轻,腕子细。薛华的手在最上面,带着点抖。
心口涨得满满。
半生在龙门。读的是先人留下的书。父亲净手三遍,开匣给看那页烧剩的残纸。那时候不懂。只知道祖父们讲的道,没行成。
今夜才明白,自己在这世间,有了同路的人。有了可赴的约。
这暖,比沛王赏的那支竹笔,重。比对策高第那年满街的夸,重。
活了十九年,这才觉出,长安不是一座孤城。这城里有跟自己一路的人。
父亲把那页烧剩的残纸递过来时,手是抖的。父亲说,道虽不行,不可不传。那时不懂。如今懂了。道不是一句空话。道就是今夜这几个人。就是这一桌酒。就是这一掌击下去,谁也不食言的那个信字。
看着身边这几个人。他信他们。他们也信这边。
这一掌,击得重。
掌风带起案上的烛火。
烛火没灭。晃了三晃。
五个人的影子,在墙上晃。
叠成一团。
分不开。
这一夜,暗下决心。待重聚那日,要带着写就的文章来会。配得上这时代的文章。不是春帖,不是应酬。是自己的东西。
五个人又满上酒。这一回,谁也没说话。
骆宾王先举杯。对着窗外那弯月,把酒洒了半盏在地上。
“敬旧人。”骆宾王说。
“敬旧人。”众人跟着,也洒了半盏。
王勃不知道这“旧人”是谁。骆宾王没说。王勃也没问。
剩下的半盏,众人一口干了。
“我问你们一句。”薛华忽然说,“这约,要等多久?”
没人答得上来。
“十年?”骆宾王猜。
“十年太长。”杨炯说,“五年。”
“五年你百夫长的印就挣到了?”骆宾王瞪眼。
“挣不到,也来。”杨炯说。“挣不到,我空手来。”
“这才像话。”骆宾王拍他肩。“空手也来。坐这案上,喝酒。”
卢照邻没说话。他望着窗外。
“升之呢?”王勃问。“你几年后来?”
卢照邻收回目光,温温一笑。
“我若来不了,”卢照邻说,“你们要记得,蜀江的水,替我喝一碗。”
“说什么来不了。”骆宾王瞪眼。“必须来。”
卢照邻没接。端起空杯,对着月亮举了举。
“你们说,十年后,我们还能这样说话么?”
“怎么不能。”骆宾王瞪眼。
“我是说真的。”卢照邻温温道。“十年后,你我都老了。骆兄六十了。杨炯四十了。子安三十了。”
“老了又怎样?”骆宾王说。“老了也喝酒。”
“我若老得喝不动了呢?”卢照邻笑。
没人接这话。
王勃看着卢照邻。那只手又在袖口里。卢照邻说这话时,脸上还是温温的笑。
“别说这些不吉利的。”薛华打岔。“约都立了。”
“对。”骆宾王一拍窗棂。“约都立了。谁不来,谁是王八蛋。”
卢照邻也笑了。把空杯放下。
“我若不来,”卢照邻说,“你们喝那碗酒的时候,多骂我一句。”
“开窗。”骆宾王忽然说。
薛华跑过去,把酒肆的窗扇推开半扇。
长安的夜气涌进来。凉。带着点露气。
远处坊门已经闭了。城楼的更鼓,一下,一下,敲过来。月色铺在西市的屋脊上,白得像霜。
五个人挤在窗边。
“我去边塞。”骆宾王指着西边。“封我的万户侯。”
“我守长安。”杨炯说。“崇文馆那笔,我得熬。”
“我嘛,”卢照邻温温一笑,“走到哪算哪。说不定哪日就漂到蜀江上去了。”
“我写文章。”王勃说。“写你们读的。”
五个人七嘴八舌,指着满城灯火说将来。说谁要在哪年哪月回来。说下回还要坐这张案。说那时候,骆宾王的万户侯印,要搁在案上压酒。说杨炯要带回塞外的沙子,装在锦袋里。说卢照邻要带回蜀江的水,给那卷《离骚》洗封皮。
“我带什么?”王勃问自己。
“你带文章。”骆宾王替答。“到时候,你写的那部大书,要摆满满一案。我们四个,一人分一册。”
“好。”王勃说。
“我呢?”薛华问。
“你做东。”骆宾王拍他肩。“永远是你做东。”
薛华笑了。“做东就做东。酒钱我出。”
“那印呢?”王勃问。“骆兄的万户侯印,到时候真带来?”
“带来。”骆宾王拍着心口。“压在这案上。谁不醉,就罚谁。”
“我那印,”杨炯忽然开口,“若真能挣到,也带来。”
“你什么印?”骆宾王问。
“百夫长的铜印。”杨炯说。
众人静了一下。然后骆宾王把案一拍,哈哈大笑。
“好!”骆宾王喊。“百夫长的铜印,万户侯的金印,子安的文章,升之的《离骚》,都摆这案上。”
五个人说到兴头,齐声大笑。
笑声惊得檐下宿鸟扑棱棱飞起,黑影掠过月色。
王勃靠在窗框上。
看着身边这一张张脸。骆宾王的白鬓,在月光下看得清楚。杨炯的侧脸,眉峰还拧着,可神色松了。卢照邻眼里映着满城灯火。薛华笑得直不起腰。
那时以为,道是祖父那一辈人的事。是他们在龙门讲,自己在龙门听。
今夜才明白,道是要往下传的。传到手里,再传给身边这几个人。这几个人,就是传的第一道。
月亮。灯火。酒气。笑声。
愿这一刻,长一些。再长一些。愿十年二十年后,还能这样,并肩看同一片长安月。
没说出口。
只是把窗推开得更大了些。夜风吹进来,吹得烛火一晃。
那几只叠过的手,这会儿都撑在窗沿上。
卢照邻撑在窗沿的那只手,被夜风吹着,极轻地颤了一下。卢照邻自己没察觉。王勃看见了。
没说。望着城外黑沉沉的终南山影,把那一下颤,也收进了胸中。
卢照邻白日里说的话,又浮上来。蜀中的竹叶青,三文钱一碗。王勃如今倒想跟卢照邻去蜀中山里住半年。看山,读书。不写春帖,不应酬。
可不能。这志向,在长安。
杨炯撑在窗沿的手,指节粗大。那是握笔握出来的茧。可杨炯心口那把刀,想去的是边塞。一支笔,一双手,长在抄书的案前。
骆宾王那只手,拍着窗棂,拍得咚咚响。这老人五十了,还想着拔剑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去的地方。每个人都被拴在原地。
王勃把这几双手,一只一只看过去。夜风吹着,烛火晃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