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胡乐停了。琵琶手收了弦,抱着乐器出去。胡姬在隔壁收拾杯盘,碗盏相碰,叮当作响。烛火矮了下去,烛芯结了个花,薛华拿剪子铰了。
满桌的话,都说尽了。
将来也说了。志也言了。约也立了。酒也喝空了三壶。
少年们坐着,谁也没先提“走”字。
骆宾王把那柄旧剑从膝边拿起来,重新系回腰间。系了两回,才系紧。
最后还是撑着案,站起来。一站,凳子腿刮着毡毯,吱呀一声。
“散了。”骆宾王说。
众人这才动。
披袍的披袍,系带的系带。卢照邻把《离骚》重新揣进怀里,揣得很妥帖。杨炯走在最后。
杨炯没立刻掀帘。
众人已经走到门口。薛华掀着毡帘,外头夜气透进来一道。王勃正弯腰去踩靴。
杨炯站在案边,背对着众人。他望着案上那几点残烛。
烛火只剩豆大。
“明天……”
杨炯开口了。声音低得很,低得几乎被外头的风声盖过去。
众人都停了。
“你们还来吗?”
这一句,不像那个出口如刀、冷得像冰的杨炯。
门口几个人,没人立刻接话。
薛华掀帘的手停在半空。骆宾王刚跨出去一只脚,又收回来。卢照邻抱着《离骚》,慢慢转过头。王勃一只脚已经套进靴里,另一只脚悬着。
明日还来吗。
这四个字,落在将残的烛火里。
谁也没立时答出那句“一定来”。
骆宾王张了张嘴。这辈子嗓门最大,这会儿却没出声。平日里骂天骂地,到这一句,反倒不知怎么接。卢照邻温温的,这会儿也没笑出来。薛华掀着帘,嘴唇动了动。
就这么静了几息。
比千言万语都重。
最后还是薛华干笑了一声。他把帘子又掀开些。“来,都来。明日同一时辰,还是这案。”
薛华说得轻快。轻快得有点刻意。
骆宾王接上。“对,都来。不来的,是孙子。”
杨炯没回头。
站在案边,又望了那残烛一眼。然后伸手,把烛芯上的花捏了。烛火亮了一下。
“走了。”杨炯说。
众人掀帘出来。谁也没看谁。
出了酒肆。
西市的夜风一吹,酒意醒了几分。市街空荡荡的,铺子都上了板。月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叠在石板路上。
谁也没先提“走”字。
还是骆宾王先打破沉默。他挨个拍了拍众人的肩。拍得很重。
“聚散有定。”骆宾王说。“又不是不见。”
看了王勃一眼。又看了卢照邻一眼。
“各自保重。”骆宾王说。“我在长安,等着各位的好消息。”
说罢,翻身上了等候在街口的马。褐袍一卷,马蹄得得,钻进夜色里,转眼不见了。
卢照邻那辆小车也来了。上车,掀开车帘。
“子安。”卢照邻说。“蜀江的酒,替我留着。”
“留着。”王勃说。
“还有,”卢照邻顿了顿,“你那篇曲江宴饮的诗,抄一份给我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写过?”
“猜的。”卢照邻温温一笑。“你这样的人,送人,必写一首。”
王勃笑了。“后日给你。”
车帘放下。车轱辘碾过石板,吱呀吱呀,渐渐远了。
那车走得慢。王勃站着,看那车影在月光里晃。卢照邻临上车那一句,又浮上来。蜀江的酒,替我留着。
留着。王勃应了一声。
市街上,只剩王勃、杨炯、薛华三人。
夜风一吹,三个人都有点晃。骆宾王的酒量大,走得最快。卢照邻上了车,车帘一放,谁也不知在车里是睡是醒。
杨炯望着那两道远去的影子。一道往东,一道往南。
杨炯张了张口。
终究什么也没说。
抬起手,抱了一拳。这一拳抱得很重。
然后转身,大步走入暗处。月白袍角在街角一闪,便看不见了。
王勃站在原地。他看着杨炯那道背影,消失在街角。杨炯方才那一拳,又在眼前。那一拳,是抱给薛华的,也是抱给卢照邻的,也是抱给骆宾王的。可那一拳里,最重的那一下,是抱给王勃的。
王勃跟杨炯,从顶牛开始。到今夜,才算真交上。
杨炯白日里说的那句,又浮上来。宁为百夫长,胜作一书生。那时还跟杨炯顶。以为杨炯骂的是文章。今夜才懂,杨炯骂的不是文章。杨炯骂的是,文人被拴在案前、动弹不得的这个命。
王勃自己也拴着。拴在沛王府。替沛王写春帖,写应酬。这一支笔,比杨炯那支,还软。
端起杯,又喝了一口。酒早凉了。
薛华站在旁边,打了个哈欠。
“回吧。”薛华说。
王勃没动。还站在市街当中。地上那几叠影子,这会儿散了,各自缩成一小团。低头看自己的靴尖,靴面上沾了西市的土。
薛华已经走出几步,回头。“子安?”
“来了。”王勃说。
跟上去。脚下石板凉。
答了薛华一声“来了”。可杨炯那一问,到底没答。
那一问,问的不是明日。是往后。是这样的酒,这样的人,往后还能有几回。
王勃答不出。谁也答不出。
两人又走了一段。薛华忽然停下。
“子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夜这一席,”薛华说,“我等了十年。”
王勃看过去。
“我祖父跟你祖父,”薛华说,“一辈子没见着一面。我替他们,见着了。”
这话说得轻。王勃心口动了一下。
“后日,”薛华说,“还来。”
“来。”王勃说。
两人沿着空荡的市街往东走。更鼓又敲了两下。打更的兵卒提着灯笼,从街角转过去,灯影一晃,梆子声落在空街上。薛华缩了缩脖子,夜里的风凉了。
“子安。”薛华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杨炯那话,你别搁在心上。”薛华说。“他那人,喝完酒就这样。明日醒了,还是那个冷脸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勃说。
“明日你真来?”
王勃顿了顿。
“来。”王勃说。
薛华看了一眼。王勃这一个“来”字,答的是杨炯那一问。
两人走到分岔口。薛华往南,王勃往东。
“后日,”薛华说,“我做东,还是那间酒肆。”
“好。”王勃说。
薛华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“子安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今夜这一席,”薛华说,“我张罗了半年。值了。”
薛华转身走了。青衫的背影,融进月色里。
王勃一个人往东走。脚下跨过王府门前那道门槛的裂。裂里积了夜露,凉。
低头看那道裂。这道裂,他每天跨进出。白日里跨,不留意。今夜跨,忽然觉出它深了。
蹲下身,用指头量了量那裂。裂有两指宽。从门槛这一头,裂到那一头。他从前没量过。
站起身。跨了过去。
身后那道裂,留在原地。
王勃没回头。
夜风一吹,酒醒了一半。
杨炯那一问,又浮上来。王勃答薛华“来”。可那一问,没答。
走到房门口,没立刻进去。回头看了一眼。廊下那盏灯被风吹得晃了晃,光在砖地上摇。
王府的夜,静。廊下的灯,只剩两盏。同僚们都睡了。白日里那些冷言冷语,那些斜眼,这会儿都沉在黑暗里。
今夜这一席。薛华,杨炯,卢照邻,骆宾王。一张张脸。
明日还来吗。
王勃又答了一遍。
来。
推门进去,没点灯,和衣躺下。
窗外月亮很亮。睁着眼,看窗纸。
今夜这一席,王勃等了多久?从薛华递那封信起,从在府里被周录事压下那篇春帖起。原以为今夜会是在长安最扬眉吐气的一夜。
今夜确实是。
可杨炯那一句“明天还来吗”,像一根刺,扎在心口。王勃答了薛华一声“来了”。可那一句,到底没答杨炯。
答不出。明日的事,谁也说不准。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
隔壁院子那练剑的木剑声,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王府彻底静下来,只剩远处城楼上,更鼓一声一声,落进空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