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席间互点文章病
书名:阁中帝子今何在 作者: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:2734字 发布时间:2026-06-04

西市那一席过后,王勃又添了一个人。

 

这日在王府当值,门人传进话来,说有个姓杜的书生,递了名帖。

 

接过名帖。上头两个字:审言。

 

杜审言。王勃听过这个人。年轻时便有才名,性子狂,狂到长安城里无人不知。

 

“请。”

 

不多时,人进来了。

 

杜审言三十不到,面皮白,眼尾上挑。他穿一件半新的绿袍,手里摇着一把折扇。进门不先寒暄,先把王勃案上那叠诗稿抽了过去。

 

“王子安?”杜审言翻着稿。

 

“不敢。”

 

“我是杜审言。”杜审言头也不抬。“你这几首,我读了。”

 

王勃等着下文。

 

打量这杜审言。这人走路带风,坐下没个坐相。满室的书,眼皮都不扫。眼里只有手里那叠稿。这是个真把文章当命的人。狂,是狂在骨头里。

 

“这首。”杜审言抽出一张,“起句欠稳。”

 

王勃眉毛一挑。

 

“哪里欠稳?”

 

“这里。”杜审言拿扇骨点着纸。“你写山,写水,写得太满。满了就没余地。”

 

王勃站起来,凑过去看。

 

“杜兄这就错了。”王勃说。“写诗写满,才见气象。”

 

“气象是虚的。”杜审言把稿子往案上一拍。“留余地,才见手段。”

 

两人你一句我一句,从起句争到对仗,从对仗争到用典。杜审言嘴快,王勃更利。满案的诗稿被两人翻得哗哗响。杜审言说王勃那首五律结句太露,王勃顶回去:“杜兄那篇碑铭用典太僻。”杜审言冷笑:“僻才见学问。”

 

王勃说:“僻得没人懂,学问给谁看?”

 

争到深处,两人都顿了一下。

 

杜审言盯着王勃。王勃盯着杜审言。

 

杜审言忽然笑了。

 

“你是真有东西。”杜审言说。

 

“你也不差。”王勃说。

 

狂人遇狂人。针锋里那点劲,慢慢变成了热。

 

杜审言从怀里掏出一卷新作,往王勃案上一扔。

 

“读。”

 

王勃读。读到好处,把案一拍。

 

“这一联好。”王勃说。“这一联,我写不出。”

 

“哪联?”

 

王勃指给他看。两人头碰头,一句一句抠。也不客气,读到不佳处,提笔就圈。

 

杜审言凑过来看圈的地方。嘴一撇。“你又挑。”

 

“挑得对不对?”

 

杜审言盯着那圈看了半晌。“……对。”

 

这一个“对”字,说得咬牙切齿。王勃大笑。

 

杜审言盘桓了几日。

 

这几日,杜审言天不亮就来,天擦黑才走。两人在王勃房里,一张案,一壶酒,你写我改,我改你写。有时争到半夜,隔壁房的书吏过来敲门,说二位小点声,杜审言开门把人轰走,回身接着争。

 

“你那篇《六祖寺碑》,”杜审言嚼着花生米说,“结句太软。”

 

“哪里软?”

 

“收在‘空门寂寂’上。”杜审言说。“你写的是碑。碑要砸地有声。你倒好,写到最后,自己先泄了气。”

 

王勃想了想。“你说的是。”

 

“我就知道你听得出。”杜审言得意。“换了旁人,早跟我翻了。”

 

“旁人没你狂。”王勃说。

 

“狂怎么了?”杜审言把花生米一拍。“天下文章,我看不上的多。看得上的,你算一个。”

 

这话说得直。王勃笑了。

 

“四杰那回事,”杜审言摇着扇,“你怎么看?”

 

“什么怎么看?”

 

“世人把你、杨炯、卢照邻、骆宾王,并称四杰。”杜审言说。“听着风光。你当真当回事?”

 

王勃想了想。

 

“不当回事。”王勃说。“文章好坏,不靠别人封。”

 

“这话中听。”杜审言一拍案。“我最恨那些人称我四杰。好像我杜审言,非得跟你们几个绑在一处,才算个数。”

 

“你我不也绑在一处?”王勃笑。

 

“那不一样。”杜审言瞪眼。“你我是斗出来的。他们是排出来的。”

 

王勃大笑。他看着杜审言。这一个狂了半辈子的人。狂得坦荡。不装。看不上的,当面骂。看得上的,当面夸。跟这样的人论文章,痛快。不藏着掖着。

 

“蜀州那边,”杜审言忽然问,“你可熟?”

 

“不熟。只听卢照邻说过。”

 

“他说什么?”

 

“说蜀江的水,绿得能染衣。”王勃说。“说青城山下的竹叶青,三文钱一碗。”

 

杜审言嗤笑。“染衣。他倒会说。”

 

“你去做司户,”王勃问,“管什么?”

 

“管户籍。”杜审言摆着手。“一地的户口,税赋。俗得很。”

 

“你这脾气,做得来?”

 

“做不来也得做。”杜审言瞪眼。“我又不是你,神童出身,沛王捧着。”

 

王勃没接。杜审言这是玩笑,听得出。可玩笑底下,有一点真东西。

 

第五日头上,杜审言进门,脸色不一样了。

 

“我要走了。”杜审言说。

 

王勃搁下笔。“去哪?”

 

“蜀州。”杜审言说。“去做司户。”

 

蜀州。

 

王勃手里的笔,停了一下。蜀州。卢照邻在西市酒楼上说的蜀江,那水绿得能染衣。西市那一夜,几个人立约,说各自奔前程。

 

这才几日,前程就铺到蜀州去了。

 

“几时走?”王勃问。

 

“后日。”

 

王勃没说话。低头看案上那半匣赏墨。

 

“安顿下来,”杜审言摇着扇,“通书信。以文相会。”

 

“好。”王勃说。

 

就一个字。

 

杜审言看了一眼。这狂了半辈子的人,这会儿倒没插科打诨。

 

说到投机,杜审言把最得意的一篇文章,从怀里抽出来。

 

“这个。”杜审言往案上一放。“你当面给我挑。挑不出来,别让我走。”

 

王勃也不客气。拿起来读。读罢,提笔,在纸上改了两处。

 

杜审言在旁边瞪眼。

 

待王勃搁笔,杜审言把纸抢过去,连读两遍。读到第三遍,把案一拍。

 

“改得好!”杜审言喊。“这两处,我心服。”

 

杜审言抢过王勃手边的诗稿,“唰唰”改了一处。

 

王勃拿过来读。读完,也拍案。

 

“这一处,我也心服。”

 

两人你改我,我改你。纸上朱墨淋漓。案上酒壶空了。那点初会时的针锋,全变成了亲热。窗外日头偏西了,光从窗棂斜进来,照在那堆改得乱七八糟的稿子上。杜审言拿花生米下酒,壳吐了一案。

 

王勃看着案上这堆稿子。西市那一夜又来眼前。杨炯的硬,卢照邻的温,骆宾王的烈。这杜审言,又是另一种。不装。狂,狂得明明白白。跟这样的人论文章,痛快。不藏着掖着。

 

好就是好,不好就是不好。

 

王勃要的,就是这个。

 

给杜审言续上酒。

 

杜审言一饮而尽。

 

“杜兄。”王勃说。“你这狂,我学不来。”

 

“学不来才好。”杜审言摆手。“人人都学我,这天下文章,就没人写了。”

 

临别前夜。

 

杜审言喝得有点多。把扇子搁下,忽然正色。

 

“子安。”

 

“嗯。”

 

“天下才名,你我都占了。”杜审言说。“是不是?”

 

王勃笑。“杜兄太谦。”

 

“我不谦。”杜审言摆手。“可才名这东西,最累人。”

 

盯着案上那堆改得乱七八糟的稿子。

 

“爬得高,跌得疼。”杜审言说。“我只盼你我,都有个善终。别叫文章,成了催命符。”

 

王勃听了,一笑。

 

那时正站在高处。对策高第,沛王近臣,四杰齐名。哪肯信自己会跌。

 

“杜兄多虑了。”王勃说。

 

杜审言看王勃不答,也不勉强。他自己斟了一杯,望着窗外夜色。

 

半晌,又开口。

 

“你我这样的人,”杜审言说,“文章是真。命,却未必由己。”

 

把那杯酒一口闷了。

 

“走着瞧吧。”

 

王勃没接。拿起壶,给杜审言倒了杯新的。酒从壶嘴注进杯里,泛起一层细沫。

 

“后日我送你。”王勃说。

 

杜审言看过来。“送就送。别哭。”他摆着手扇风。

 

“谁哭。”王勃笑。

 

“你不哭,”杜审言站起身,摇着扇,“我也不哭。”

 

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
 

“子安。”

 

“在。”

 

“那首送我的诗,”杜审言说,“写出来,先给我看。”

 

“写了。”王勃说。“后日长亭上,给你。”

 

杜审言愣了一下。然后大笑。

 

“你这人。”杜审言指着王勃。“后日长亭上,你若写不出,我可不等你,上车就走。”

 

杜审言掀帘走了。

上一章 下一章
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
章节评论
😀 😁 😂 😃 😄 😅 😆 😉 😊 😋 😎 😍 😘 😗 😙 😚 😇 😐 😑 😶 😏 😣 😥 😮 😯 😪 😫 😴 😌 😛 😜 😝 😒 😓 😔 😕 😲 😷 😖 😞 😟 😤 😢 😭 😦 😧 😨 😬 😰 😱 😳 😵 😡 😠 😈 👹 👺 💀 👻 👽 👦 👧 👨 👩 👴 👵 👶 👱 👮 👲 👳 👷 👸 💂 🎅 👰 👼 💆 💇 🙍 🙎 🙅 🙆 💁 🙋 🙇 🙌 🙏 👤 👥 🚶 🏃 👯 💃 👫 👬 👭 💏 💑 👪 💪 👈 👉 ☝ 👆 👇 ✌ ✋ 👌 👍 👎 ✊ 👊 👋 👏 👐 ✍
添加表情 评论
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
阁中帝子今何在
手机扫码阅读
快捷支付
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,当前阅读币余额: 0 ,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
支付方式:
微信支付
应支付阅读币: 0阅读币
支付金额: 0元
立即支付
请输入回复内容
取消 确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