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市那一席过后,王勃又添了一个人。
这日在王府当值,门人传进话来,说有个姓杜的书生,递了名帖。
接过名帖。上头两个字:审言。
杜审言。王勃听过这个人。年轻时便有才名,性子狂,狂到长安城里无人不知。
“请。”
不多时,人进来了。
杜审言三十不到,面皮白,眼尾上挑。他穿一件半新的绿袍,手里摇着一把折扇。进门不先寒暄,先把王勃案上那叠诗稿抽了过去。
“王子安?”杜审言翻着稿。
“不敢。”
“我是杜审言。”杜审言头也不抬。“你这几首,我读了。”
王勃等着下文。
打量这杜审言。这人走路带风,坐下没个坐相。满室的书,眼皮都不扫。眼里只有手里那叠稿。这是个真把文章当命的人。狂,是狂在骨头里。
“这首。”杜审言抽出一张,“起句欠稳。”
王勃眉毛一挑。
“哪里欠稳?”
“这里。”杜审言拿扇骨点着纸。“你写山,写水,写得太满。满了就没余地。”
王勃站起来,凑过去看。
“杜兄这就错了。”王勃说。“写诗写满,才见气象。”
“气象是虚的。”杜审言把稿子往案上一拍。“留余地,才见手段。”
两人你一句我一句,从起句争到对仗,从对仗争到用典。杜审言嘴快,王勃更利。满案的诗稿被两人翻得哗哗响。杜审言说王勃那首五律结句太露,王勃顶回去:“杜兄那篇碑铭用典太僻。”杜审言冷笑:“僻才见学问。”
王勃说:“僻得没人懂,学问给谁看?”
争到深处,两人都顿了一下。
杜审言盯着王勃。王勃盯着杜审言。
杜审言忽然笑了。
“你是真有东西。”杜审言说。
“你也不差。”王勃说。
狂人遇狂人。针锋里那点劲,慢慢变成了热。
杜审言从怀里掏出一卷新作,往王勃案上一扔。
“读。”
王勃读。读到好处,把案一拍。
“这一联好。”王勃说。“这一联,我写不出。”
“哪联?”
王勃指给他看。两人头碰头,一句一句抠。也不客气,读到不佳处,提笔就圈。
杜审言凑过来看圈的地方。嘴一撇。“你又挑。”
“挑得对不对?”
杜审言盯着那圈看了半晌。“……对。”
这一个“对”字,说得咬牙切齿。王勃大笑。
杜审言盘桓了几日。
这几日,杜审言天不亮就来,天擦黑才走。两人在王勃房里,一张案,一壶酒,你写我改,我改你写。有时争到半夜,隔壁房的书吏过来敲门,说二位小点声,杜审言开门把人轰走,回身接着争。
“你那篇《六祖寺碑》,”杜审言嚼着花生米说,“结句太软。”
“哪里软?”
“收在‘空门寂寂’上。”杜审言说。“你写的是碑。碑要砸地有声。你倒好,写到最后,自己先泄了气。”
王勃想了想。“你说的是。”
“我就知道你听得出。”杜审言得意。“换了旁人,早跟我翻了。”
“旁人没你狂。”王勃说。
“狂怎么了?”杜审言把花生米一拍。“天下文章,我看不上的多。看得上的,你算一个。”
这话说得直。王勃笑了。
“四杰那回事,”杜审言摇着扇,“你怎么看?”
“什么怎么看?”
“世人把你、杨炯、卢照邻、骆宾王,并称四杰。”杜审言说。“听着风光。你当真当回事?”
王勃想了想。
“不当回事。”王勃说。“文章好坏,不靠别人封。”
“这话中听。”杜审言一拍案。“我最恨那些人称我四杰。好像我杜审言,非得跟你们几个绑在一处,才算个数。”
“你我不也绑在一处?”王勃笑。
“那不一样。”杜审言瞪眼。“你我是斗出来的。他们是排出来的。”
王勃大笑。他看着杜审言。这一个狂了半辈子的人。狂得坦荡。不装。看不上的,当面骂。看得上的,当面夸。跟这样的人论文章,痛快。不藏着掖着。
“蜀州那边,”杜审言忽然问,“你可熟?”
“不熟。只听卢照邻说过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说蜀江的水,绿得能染衣。”王勃说。“说青城山下的竹叶青,三文钱一碗。”
杜审言嗤笑。“染衣。他倒会说。”
“你去做司户,”王勃问,“管什么?”
“管户籍。”杜审言摆着手。“一地的户口,税赋。俗得很。”
“你这脾气,做得来?”
“做不来也得做。”杜审言瞪眼。“我又不是你,神童出身,沛王捧着。”
王勃没接。杜审言这是玩笑,听得出。可玩笑底下,有一点真东西。
第五日头上,杜审言进门,脸色不一样了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杜审言说。
王勃搁下笔。“去哪?”
“蜀州。”杜审言说。“去做司户。”
蜀州。
王勃手里的笔,停了一下。蜀州。卢照邻在西市酒楼上说的蜀江,那水绿得能染衣。西市那一夜,几个人立约,说各自奔前程。
这才几日,前程就铺到蜀州去了。
“几时走?”王勃问。
“后日。”
王勃没说话。低头看案上那半匣赏墨。
“安顿下来,”杜审言摇着扇,“通书信。以文相会。”
“好。”王勃说。
就一个字。
杜审言看了一眼。这狂了半辈子的人,这会儿倒没插科打诨。
说到投机,杜审言把最得意的一篇文章,从怀里抽出来。
“这个。”杜审言往案上一放。“你当面给我挑。挑不出来,别让我走。”
王勃也不客气。拿起来读。读罢,提笔,在纸上改了两处。
杜审言在旁边瞪眼。
待王勃搁笔,杜审言把纸抢过去,连读两遍。读到第三遍,把案一拍。
“改得好!”杜审言喊。“这两处,我心服。”
杜审言抢过王勃手边的诗稿,“唰唰”改了一处。
王勃拿过来读。读完,也拍案。
“这一处,我也心服。”
两人你改我,我改你。纸上朱墨淋漓。案上酒壶空了。那点初会时的针锋,全变成了亲热。窗外日头偏西了,光从窗棂斜进来,照在那堆改得乱七八糟的稿子上。杜审言拿花生米下酒,壳吐了一案。
王勃看着案上这堆稿子。西市那一夜又来眼前。杨炯的硬,卢照邻的温,骆宾王的烈。这杜审言,又是另一种。不装。狂,狂得明明白白。跟这样的人论文章,痛快。不藏着掖着。
好就是好,不好就是不好。
王勃要的,就是这个。
给杜审言续上酒。
杜审言一饮而尽。
“杜兄。”王勃说。“你这狂,我学不来。”
“学不来才好。”杜审言摆手。“人人都学我,这天下文章,就没人写了。”
临别前夜。
杜审言喝得有点多。把扇子搁下,忽然正色。
“子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天下才名,你我都占了。”杜审言说。“是不是?”
王勃笑。“杜兄太谦。”
“我不谦。”杜审言摆手。“可才名这东西,最累人。”
盯着案上那堆改得乱七八糟的稿子。
“爬得高,跌得疼。”杜审言说。“我只盼你我,都有个善终。别叫文章,成了催命符。”
王勃听了,一笑。
那时正站在高处。对策高第,沛王近臣,四杰齐名。哪肯信自己会跌。
“杜兄多虑了。”王勃说。
杜审言看王勃不答,也不勉强。他自己斟了一杯,望着窗外夜色。
半晌,又开口。
“你我这样的人,”杜审言说,“文章是真。命,却未必由己。”
把那杯酒一口闷了。
“走着瞧吧。”
王勃没接。拿起壶,给杜审言倒了杯新的。酒从壶嘴注进杯里,泛起一层细沫。
“后日我送你。”王勃说。
杜审言看过来。“送就送。别哭。”他摆着手扇风。
“谁哭。”王勃笑。
“你不哭,”杜审言站起身,摇着扇,“我也不哭。”
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子安。”
“在。”
“那首送我的诗,”杜审言说,“写出来,先给我看。”
“写了。”王勃说。“后日长亭上,给你。”
杜审言愣了一下。然后大笑。
“你这人。”杜审言指着王勃。“后日长亭上,你若写不出,我可不等你,上车就走。”
杜审言掀帘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