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亭外。
官道往西,迢迢不见尽头。日头刚升起来,道上的尘土还没被车轮扬起来。
杜审言立在车旁。绿袍换了一身半旧的,车辕上捆着书箱。
两个恃才的人,到了临别,反倒没太多话。
王勃把手里那壶酒递过去。
“喝一口。”
杜审言接了,对着嘴灌了一口,抹嘴。
“你我这几日,改了几十处稿子。”杜审言说。“没一句正经送别。”
王勃笑了。
“我赠你一首诗。”王勃说。“以壮行色。”
长亭里有石案。王勃走过去,从行囊里取出纸,铺开。缺角的旧砚搁在案角,竹笔蘸了墨。
风把纸角吹起来。拿砚台压住一角。
就着长亭的风,援笔。
笔尖落在纸上,没停。
杜审言凑过来看。
写得快。先写城阙,写三秦,写风烟里望不见的五津。那是山高路远。
城阙辅三秦,
风烟望五津。
杜审言看着,不说话了。
“五津在哪?”王勃边写边问。
“蜀中过江的五个渡口。”杜审言答。“我还没到,你先替我写上了。”
“写上了,便算到了。”王勃说。
接着写。
与君离别意,
同是宦游人。
写这两句时,笔锋顿了顿。抬眼看了杜审言一眼。两个人,都是飘着的人。一个往蜀州去,一个留在长安。说分别,其实谁也没根。
写到颈联,笔停了一停。抬头,看了一眼杜审言。杜审言立在车旁,手里还攥着那只酒壶,绿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。长亭外的官道上,一个赶脚的驴夫过去了,驴蹄铁掌敲在土路上,嗒嗒地响。
低下头。笔蘸了墨,在砚台上掭了掭。
然后落笔。
海内存知己,
天涯若比邻。
杜审言读出声来。
读第一句时,声音还散着,带着那点狂。读到第二句,他手里那只酒壶,搁在了石案上。
杜审言这个人狂。读别人的诗,没一句入耳。可这两句读出来,他喉咙里像被什么顶了一下。
那一下不重。可杜审言握着扇的手,停了。扇骨在指间转了半圈,没转下去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句刻薄话顶回去。顶到嘴边,竟没顶出来。
这满长安夸他的诗,骂他的诗,杜审言都听过。从没人拿十个字,把“分别”这两个字,说破到这个份上。
王勃没停。接着写尾联。
无为在歧路,
儿女共沾巾。
搁笔。
风从长亭外吹进来,吹得纸角掀起。王勃伸手按住。
“这两句,”杜审言凑过来看,“是骂我?”
“骂你做什么?”
“歧路沾巾。”杜审言说。“你是说,我这一去,要是在路上哭,就是儿女。”
“你哭不哭?”王勃问。
“不哭。”杜审言把胸脯一拍。“我杜审言,走到哪都不哭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王勃说。
把笔放下,把整张纸提起来,吹了吹墨。
“三秦,五津。”王勃念。“城阙,风烟。子安我写这十个字,不是送你一个人。”
“那送谁?”
“送你,也送我自己。”王勃说。“送这一桌,天南海北的人。”
杜审言看着王勃。
“你这人,”杜审言说,“才十九。怎么把离别看得这样开?”
“看不开也得开。”王勃说。“人这一辈子,别离的事多。哭,哭不过来。”
“不写儿女沾巾的离愁。”王勃说。“三秦五津,山高路远。可只要知己在,纵隔着天涯,也如隔壁。”
“你是宦游的人,我也是。”王勃说。“你我同是飘的。分别算什么。”
杜审言拿着那张纸。
读了一遍。又读了一遍。
然后把案一拍。
“好!”杜审言喊。“有这一首,蜀州再远,也不远了!”
这一声喊,惊起亭外树上几只鸦。
王勃笑。把酒壶又递过去。
“蜀江的水,卢照邻说绿得能染衣。”王勃说。“你到了,替我看一眼。”
“看一眼。”杜审言把诗稿折好,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。“回来还你。”
“还什么。”王勃说。“送你了。”
杜审言没再让。站在车旁,又看了王勃一眼。
“子安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那脾气,”杜审言说,“在长安,要吃大亏。”
“又来。”王勃笑。“昨夜你说才名累人,今日说脾气吃亏。”
“不是玩笑。”杜审言正色。“你这人,太直。笔底下不留情。今日你写一篇骂人的文章,明日就有人写一篇骂你。”
王勃笑了笑,没接话。
杜审言看了半晌。摇了摇头,转身上车。车把式甩了个鞭。车轮动了。
杜审言从车帘里探出头。
“子安!”杜审言喊。
“在。”
“海内存知己!”杜审言喊。
“天涯若比邻!”王勃应。
车轱辘碾上官道,往西去了。绿袍的背影在车帘后头,越来越小,终于拐过一道土坡,看不见了。
风从西边来,带着道上的土。王勃站了一会儿。长亭里那石案上,还摊着那张写坏的草稿。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
“同是宦游人。”王勃念了一句。
自己也是宦游人。一个留在长安,一个去蜀州。都是飘着的人。
暮色漫上来了。
低头看手里。案上还摊着一张草稿,是方才写坏的。风吹纸动。把那张草稿也折好,收进行囊。
少年心口,满是旷达。没有多少悲意。
知己在。诗在。怕什么路远。
方才在长亭上援笔立就那首诗,又浮上来。杜审言站在车旁,酒意上脸,看王勃写。写到“天涯若比邻”一句,杜审言一拍案。
“这一联,”杜审言说,“压得住。”
“压得住什么?”王勃问。
“压得住千古。”杜审言说。
王勃当时笑他狂。一首送别诗,压什么千古。
此刻站在长亭外,再想起这一联,心口那点旷达,又厚了一层。
在长亭外又站了一会儿。官道上,偶尔有商旅过去,车马辘辘。看着那些车,一辆一辆往西去。杜审言的车,混在里头,早看不见了。
杜审言临上车那一句,又浮上来。
笑了笑。这才写过几篇骂人文章。杜审言这话,说重了。
往回走。回到城中,天已擦黑。
长亭那一段路,走得很慢。官道上的尘土,踩在脚下。杜审言临上车那一句,又浮上来。文章是真,命却未必由己。
那时只当杜审言狂话。十九岁。命,由自己。
房里点了灯。把那张诗稿,从行囊里取出来,工工整整誊了一遍。誊到“天涯若比邻”的“邻”字,停了笔。起初写的是“邻”,看了看,在旁边另写了一个“邻”字,笔锋比先前那一笔更开。把先前那个圈了,又照新的这个描了一遍。
誊完,搁在案上。打算明日托人,捎给已经在路上的杜审言。
灯下,又读那两句。
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。
少年笔力纵横。天地都在这十个字间开阔了。那点离别的怅,被这两句旷达的话,冲得淡了。
西市那一夜又来眼前。几个人立约,击掌。薛华,杨炯,卢照邻,骆宾王。一张张年轻的脸。
纵使人各一方。只要这些人在。只要这些诗在。
便不算孤单。
把诗稿晾在案边。墨痕在烛光里泛着微光。
又拿起那张写坏的草稿。草稿上,是起初写的另一稿。那稿里,写了“惜别”,写了“泪沾巾”。写了两句,自己撕了。
那不是要讲的话。
把草稿凑到烛上,点了。纸蜷起来,变黑,落在铜盆里。火苗舔着纸边,先卷起一角,又吞掉半张。看着那点黑灰在盆里翻。火光照着脸。火光里,西市那夜又来眼前。杨炯顶他的那一句“千年太远”。卢照邻摸着《离骚》说“不为形役”。
骆宾王把旧剑往案上一顿,说“骂到天下人都听见”。薛华端着酒,眼里有欣慰。
要写的是豁达。不是愁。
窗外的月,移过竹梢,在地上挪了一寸。那十个字,在胸中又过了一遍。
杜审言在长亭上的样子,又来眼前。那个狂了半辈子的人,临走还嘴硬,说不哭。王勃知道他不会哭。杜审言这样的人,刀架在脖子上都不哭。
把铜盆推到案角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跟西市那夜一样的月。
吹了灯。躺下,睁着眼。
蜀州在西边。杨炯在弘文馆。卢照邻不知又漂到哪。骆宾王还在长安城里骂。
都散在这天下里。
可这天下,笔下这十个字,装得下。
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