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过得快。
入春以后,长安城里,诸王好起了斗鸡。
沛王府与英王府约得最勤。两家隔几日,便寻一处空场,摆开鸡阵,下注,起哄。僚属侍从围得里三层外三层。下注的筹码从铜钱到绢帛,堆在案上。赢的人哈哈大笑,输的人跺脚骂娘。
王勃随侍在沛王身边。这样的场面,见得多了。
一个写字的,原对这儿戏没多大兴致。看多了,也就那样。
可这两三个月,斗鸡在王府里越来越盛。起初只是偶尔一回。后来三五日一回。再后来,隔一日便约。侍从们下场的比主子还凶。
随侍在沛王身边,逃不开。看着那一只只金彩羽毛的鸡,被主人养在金笼里,喂的是精米,啄的是人肉拌的料。平日趾高气扬,一上场,打得羽毛乱飞。
这日两府又约。
场子设在王府后园。临时搭了个彩棚,沛王坐在上首,英王坐在对面。两府的僚属分列两边。侍从捧着下注的筹码,跑前跑后。厨子在旁边宰羊,炊烟一阵阵。
随侍在沛王身后。今日没什么事。沛王看斗鸡,王勃便站着看。手里还拿着一卷待抄的书,也没抄。
那红冠鸡是沛王的心爱。喂的是精米拌肉酱,住的是金笼,脚距上还绑了铜片。此刻在场上,冠子通红,眼里冒火。青羽那只是英王的,个子小,却灵,扑腾着绕着红冠转。
两鸡一照面,红冠先扑上去,一口啄住青羽的冠子。青羽的也不弱,一爪子蹬在红冠心口,蹬下一把毛。两府的僚属纷纷把筹码推出来。有押红冠的,有押青羽的。王勃不赌。只是看着。
斗到第二合,青羽绕到红冠背后,啄它尾羽。红冠吃了一惊,转过身来,一脚踩住青羽的脖子。满场喝彩。下注红冠的人跳起来喊。下注青羽的人跺脚。
斗到第三合,红冠一口把青羽的翅膀啄出血来。青羽扑腾了两下,软了,在地上滚了一圈,又挣扎着站起来。红冠赶上一步,又是一嘴。青羽这一回真瘫了。
“红冠赢了!”侍从喊。
满场喝彩。英王那边,几个僚属拉下脸。英王倒大度,抚掌笑。
“王兄这鸡,养得好。”英王隔着场子喊。
“承让。”沛王举杯。
两府的人你来我往,话里带笑。王勃站在沛王身后,本不必看这些。王勃是文臣,不是陪斗鸡的。可沛王爱看,王勃便陪着。看着场中那只遍体鳞伤、犹自振翅的红冠鸡,不知怎的,心口那点兴奋底下,漫上一点说不清的不安。把那点不安按下了。
“子安。”沛王忽然回头。“你这支笔,今日闲着呢。”
“王爷吩咐。”
“替我那红冠鸡,”沛王笑,“写一篇檄文。”
满场哄笑。
王勃一怔。
“檄鸡文?”王勃问。
“对。”沛王笑得前仰后合。“你写一篇檄英王鸡的。把他那只青羽,骂个狗血淋头。”
满场又笑。英王也笑,摆手。
“使得使得。”英王说。“王子安的笔,骂骂我的鸡,也使得。”
王勃看了一眼英王。英王眼里是真笑。又看了一眼沛王。沛王眼里也是真笑。
提起笔。场中那只红冠鸡刚被侍从抱下场,冠上带血,犹自咯咯叫。满场还在哄笑。
“这般盛会,不可无文。”
不知谁喊了一声。
“对!请子安撰文助兴!”
“沛王身边大手笔,岂能没篇东西!”
声音一个接一个。满场的目光,都聚到王勃身上。
起初笑。他摆手。“儿戏罢了,写什么文章。”
“子安别推。”旁边一个同僚凑过来。“博大家一笑。”
“就是。写着玩的。”
“上回杜审言去蜀州,你那首诗,满城抄。”另一个说。“今日这一篇,必定也传得远。”
看沛王。沛王李贤在上首,端着酒,含笑点了点头。
那一点头,就够了。
这些日子,才名正盛。四杰齐名,《送杜少府》传出去,满城抄。心口那根弦,松着。一篇游戏文字,算什么。
“写便写。”王勃站起来。“博大家一笑。”
满场叫好。叫好声里,有人吹起了口哨。厨子那边宰羊的师傅也探过头来,手里还举着刀。
有人早就备下了案几笔墨。王勃走过去,坐下。缺角旧砚往案上一放,竹笔蘸饱了墨。
望着场中那两只斗得正凶的鸡。红冠那只遍体是伤,还在振翅。青羽那只脖子上的毛被啄掉一圈,露着红肉,地上滴了一串血点。
少年人的促狭,和才气,一起涌上来。
眼珠一转。
写寻常的应景诗,没意思。要写一篇游戏文字。用讨敌的檄文体,替沛王这只红冠鸡,声讨英王那只青羽鸡。越煞有介事,越好笑。越把一场儿戏写得像两国交兵,越有趣。
提笔。
笔尖落在纸上。
第一句写出来,自己先笑了。
搁下笔,抬头看场中那只红冠鸡。它刚把青羽鸡压在身下,啄得对方咕咕叫。沛王在席上探身,看得直拍案。
少年的好胜心,被逗起来了。
索性把笔握紧。这一篇,要写得咄咄逼人。
两雄不堪并立。
见异己者即攻。
一句一句写下去。句句把英王那只青羽鸡,写成必讨之敌。辞如泉涌。越写越快,墨在纸上飞。
盖闻昴日精生,丹穴凤雏之族。两雄不堪并立,一啄何敢自安。
写一句,自己念一句。念到“见异己者即攻,为愤恨者则斗”,笔尖一顿,蘸了蘸墨。
满场的喝彩起哄,隔着场子传过来,助兴。
“写什么呢?这么快。”
“神童笔下,还能差了。”
“听见没有,两雄不堪并立。这是把英王的鸡,当成敌国了。”
“哈哈哈。”
沛王在上首,坐不住了。他走过来,探身在王勃肩后看。
读到一半,沛王拊掌大笑。
“好!好文章!”沛王催。“写完,写完!”
英王那边也凑过来。本是笑着看的。读到“见异己者即攻”一句,英王笑了笑,没说话。可身后那个年轻属官,脸色僵了一下。
王勃被这满堂欢笑、两府注目,一同托在云端。
笔不停。
写到酣处,竟忘了这是儿戏。笔下那只青羽鸡,在眼里真成了敌国。他替红冠鸡张目,一句一句,把那只鸡的“罪状”列了个遍。什么“不怀好意”,什么“窥伺我疆”。写到得意处,自己先拍案。
满场人跟着笔走。写一句,众人念一句。念到可笑处,哄堂。念到煞有介事处,又有人拍案叫绝。
王勃可没留意。
场子角落,英王府那几个僚属,脸色不太好看。其中一个,手里端着酒,没喝,眼睛一直往王勃案上瞟。
更有一人,借着添酒的工夫,溜到案边。案上那张写废了的草稿,压在砚台底下。
那人左右看了一眼。
一只手伸过去,把那张草稿抽出来,折了两折,揣进袖中。
动作很快。
满场的喝彩还在继续。红冠鸡已被抱下场,没人看见这只手。
王勃笔走龙蛇,正写到酣处。只听见满场的笑,和沛王在身后不住地催。
写完最后一句,把笔一搁。
“成了。”王勃说。
满场人凑过来看。王勃端起案边的酒,一口干了。写得他额头见汗。
沛王探身读了两行,拊掌大笑。英王那边,一个年轻属官接过稿子,读了两句,脸都白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看英王也在笑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王勃没看见这一张白脸。他只看见满堂的笑。
那个揣了草稿的人,早已退回角落里。袖中那两折纸,贴在腕上,一点不重。
可这一点不重的东西,正顺着满场的哄笑,悄悄往该去的地方去。
厨子那边,宰羊的刀又响了一声。满场的笑,一浪高过一浪,盖过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