沛王府后园。鸡场。
鸡翅扇起来,黄尘一卷,直扑人面。
场中两只雄鸡,红冠,铁距,各占一边。
沛王那只先扑。它腾起半空,铁距照着英王鸡的面门蹬下去。英王鸡侧身让过,反手一啄,叼下沛王鸡颈下一撮毛。两鸡落地,各自退开半步,冠子红得发紫,都不先动。
围栏两侧,王府僚属分作两堆,喊的喊,笑的笑。
“上啊!”
“啄它!啄瞎它!”
有人解下腰间玉佩往案上一搁,有人掏出银钱,当场押注。声浪压过一声。
沛王李贤坐在胡床上,石青圆领袍沾着草屑。英王李哲坐在对面,两个都是少年王爷,各自绷着脸,眼睛黏在场中。
“七弟,”李贤扬了扬下巴,“你那只,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儿。”
“未必。”李哲哼一声,“六哥,你上回也只赢了半个翅膀。”
王勃立在侧后方。青布幞衫,袖子挽到小臂,指尖沾着墨。
本只写了几句起头,众人鼓噪不停,索性把笔放开,一篇檄文,一气往下写。
矮几是临时搬来的。一方石砚,墨磨得浓黑,边沿凝着一圈墨沫。
弯腰,垂腕,笔尖重重落上麻纸。
“两雄不堪并立。”
“见异己者,即攻。”
兔毫走得快,一行接一行。两只斗鸡,写成两国交兵。
“英王兹鸡,出自凡笼,谬承佳号。”
“无鸿鹄之志,怀鹰鹯之凶。”
“食不愈于糠秕,斗欲肆其邻封。”
句句是檄文的腔调,一本正经,偏又处处滑稽。
围过来的人一层层多了,把矮几围在中心。有人踮脚,有人挤到案边,跟着那支笔,一字一字念出声。
念到“斗欲肆其邻封”,那人先是一愣,随即拍着大腿,笑出声来。
“好!”
“真把鸡写出千军万马了!”
笔不停。
“今当阶而不逊,敢昂首以争雄。”
“宜檄诸部,共剪此凶。”
“胜则铭毛于鼎,败则充疱厨之供。”
写完,自己先绷不住,搁下笔,低头笑了。
旁边一个白衣士子凑过来。
“王侍读,这‘铭毛于鼎’,是何典故?”
“没有典故。”王勃抬眼,“我现编的。”
众人愣了一下,又笑倒一片。
沛王李贤本来看鸡,这会儿也坐不住,拨开人走到案前,俯身一行行读。
读到“败则充疱厨之供”,仰起头,放声长笑。
“妙绝!”李贤把文稿往案上一拍,“好一个疱厨之供!七弟,你听见没?”
把文稿卷起来,走到李哲面前,一递。
“七弟,你若识趣,把那只鸡献出来。”李贤弯着眼,“庖厨里,今日正缺一道菜。”
李哲不接。他坐着,仰头看六哥。
“六哥别急。”李哲慢悠悠道,“鸡还没斗完。”
“那就接着斗。”李贤收回手,“我倒要看看,是它的嘴硬,还是我侍读的笔硬。”
李哲到底没接那稿子,也没再说话,只把脸偏向场中。
“抄,抄几份。”李贤笑罢,扬手吩咐,“送一份过英王府,叫李哲自己看!”
王勃伸手。
“殿下,戏笔罢了,当不得外传。”
“府中取个乐,怕什么。”李贤笑意正盛,把手一摆。
英王几个随从凑过来,看了那檄文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想发作,又碍着两王同席,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甩袖子回去。
李贤看在眼里,笑得更痛快。
两个小吏快步上前,取了文稿。一人捧原件,一人研墨展纸,当场就抄。
旁边还没散的人追过来,伸手要。
“也抄我一份!”
“我出十文,先抄我的!”
那小吏头也不抬,叫人催得手忙脚乱,抱紧抄好的稿子,先退了出去。
围栏边,另有几个僚属,悄悄扯了案上散落的草稿,折两折,塞进袖中。脸上还挂着笑,眼角却往王勃这边扫。
王勃看见了。
往前挪两步,要开口。
后园正闹,鸡啼、喝彩、脚步搅成一团。那两个抄好文的小吏已经转过回廊,没入廊柱的影子里,看不见了。
风卷过一根鸡毛,打着旋,擦过靴面。
方才还顺耳的笑,这会儿,有一点扎耳。
低头。手里那支兔毫,笔尖一滴墨坠下来,落在青砖上,黑了一小点。
有人拍肩。
“王郎君这一篇,今日过去,怕是要传遍长安。”
王勃没接话。他望着那道回廊。廊柱的影子斜铺了一地,看不见小吏,也看不见那些揣走草稿的人。
案角坐着一个年长僚属,姓裴。从头看到尾,没跟着笑。这会儿起身,走到王勃身边,张了张嘴。
“王侍读,这文章……”
那裴姓僚属话头顿住,看了一眼胡床上的李贤,又看了看满场兴头上的人,到底没往下说,只摇了摇头,背着手走开。
王勃把笔搁回砚上。
“接着斗!”李贤重新坐正,扬了扬手。
围栏里,两只鸡又扑到一处。铁距的脆响,一声声,又起了。
仆役穿梭似的,端着冰葡萄、蜜饯、酒,来回奔走。
一只战败的雄鸡,叫人从围栏里拖出来。半边翅膀耷拉着,冠上滴血,一路拖过去,扔在墙角。地上几根鸡毛,沾了血,沾了土。
那鸡挣了两下,没挣起来,红冠歪在一边,眼睛还半睁着。
王勃的目光落到那只鸡上,看了一会儿,王勃放下袖子。
场中,得胜的那只鸡踩在高处,一声长啼,又尖又亮。
府门外,巷子。
一棵老槐树,树荫底下立着个青灰官袍的人。面目平平,腰间一块旧鱼袋。
小吏左右看了一眼,把一卷纸从袖里递过去。
那人接过,没说话,揣进怀中,翻身上马。
马鞭一扬。
马蹄踏在青石上,一串急响,直奔宫城方向。
街角武侯探头看了一眼,见是往宫里去的,便又缩回身子,由他去。
巷口卖蒸饼的正收摊,直起腰,看了那匹快马一眼,手里蒲扇停了停。看了看,没什么,又低头去收他的笼屉。
槐树叶子叫风掀得哗啦响,落了两片,飘在马鞍上。
那骑者没有回头。宫城的方向,重檐叠着重檐,天一点点暗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