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的更鼓,敲过了三更。
王勃还没睡。
伏在沛王府值房的案上,就着一盏油灯,替沛王誊一篇明日要用的春序。笔尖走得快,墨色匀。写到得意处,搁下笔,端起案边那碗凉茶,喝了一口,自己先笑了。
前几日那篇檄鸡文,又浮到眼前。满堂的笑。一念及此,又笑出了声。
笑完,低头继续写。
没把那篇戏文放在心上。一篇博笑的东西罢了,跟从前写过的那些诗赋一样,哄王爷们一乐,便翻篇了。
搁下笔,把那张写好的春序,提起来,吹了吹墨。胸中已经盘算,明日沛王见了,必定又要夸这一笔,来得快。
没料到,那几张檄文,已经不在手里了。
西市。一间快要打烊的纸铺。
铺门半掩。一个穿青衫的人推门进来,把袖口里一张折着的纸,搁在柜台上。
掌柜的就着灯,把纸展开。那是一篇《檄英王鸡文》,抄的,墨还新。
青衫人没说话,只伸出两根指头,在纸边上,轻轻点了点。
掌柜的看了一眼。
“哪来的?”
“沛王府斗鸡,”青衫人压着嗓子,“当夜传抄的。”
掌柜的又低头,看那纸上的字。看到“两雄不堪并立”,手指头停住了。看到“见异己者即攻”,抬眼,看了看青衫人。
“这东西,”掌柜的说,“你拿它做什么?”
青衫人没答。把纸往掌柜的面前,又推了推。
“你只消,”青衫人说,“替我递到能递的地方。”
掌柜的笑了一声。
“一张骂鸡的文章,”掌柜的说,“能递到哪儿去。”
“你照抄了一辈子书,”青衫人说,“还看不懂这上头的字?”
掌柜的没接话。
“沛王府的人,”青衫人又道,“替沛王,骂英王府的鸡。”一字一字,咬得清楚,“这要是寻常的玩笑,我半夜,登你的门做什么。”
掌柜的低头,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。灯花爆了一下,影子在墙上晃。
看到那一句“两雄不堪并立”,手指头在那上头,摩挲。
然后伸出手,把那张纸折好,压在了柜台底下。
“我只管递,”掌柜的抬起眼,“递到谁手里,出了什么事,我不沾。”
“你不沾。”青衫人说。
青衫人又从袖口里,摸出几文钱,搁在柜台上,转身,拉开门,出去了。
铺门在身后,合上。
那张纸,第二天就出了西市。
它先是进了一个王府僚属的袖筒。
那僚属姓什么,铺里没有人问。那僚属在一个退了朝的午后,把纸铺在自家案上,就着窗光,从头看到尾。
没有笑。
那僚属提笔,在纸的边角,添了一行小字。
那行小字是:“此乃沛王府侍读,公然代沛王,声讨英王。”
写完,把笔搁下,吹了吹那行墨。坐了一会儿,朝帘外喊了一声。
一个小厮,掀帘进来。
“去,”那僚属把纸卷起来,装进一个素封的信封,“寻个稳妥的人,把这个,递出去。”
小厮接过,捧在手里。
“递到哪儿?”小厮问。
那僚属没立刻答。走到窗边,望着外头,半晌,才说了一个宅子。
小厮站着没动。
“老爷,”小厮说,“这东西,要留您的名么?”
那僚属回过头。
“不留。”那僚属说,“谁的名,都不留。”
“你只把东西递到,再把人给你的回话,原样带回来。”
小厮应了,把信封往怀里一揣,掀帘去了。
那宅子,又被人带着,过了几条街,找到了。
宅子的主人,是个能在宫里走动的人。
宅子主人在灯下拆了封,把那篇檄文,连同那一行小字,一并看了。
看了很久。
看那一行小字的工夫,比看檄文的工夫,长得多。
然后也提笔,在那封信的末尾,又添了一句。
那句是:“离间骨肉,意在两宫。”
宅子主人把那封信,又通读一遍,才把纸折起来。
走到门边,没有立刻叫人,只隔着帘子,听了听外头的动静。廊下的更鼓,正敲着。
胸中把这事的分量,掂了掂,才回身坐定,把信封搁在烛台边上。
把笔搁下,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
一个王爷,一个王爷,一支斗鸡的笔。这几样东西,在宅子主人胸中过了一遍。
睁开眼,把那信封,重新封好。
“明日黄昏,”宅子主人对帘外的人说,“递进去。”
话经的手越多,味就越重。
到了第三个人手里,那篇檄文已经不只是骂一只鸡了。它被说成沛王府仗着才高,欺到英王头上;被说成两个王爷,因为一篇文章,已经生了嫌隙。
没有人去问写文章的那个少年,原本是什么意思。
也没有人在乎。
这一日,王勃照旧当值。
陪着沛王李贤,在书房里说了半晌话。沛王拿一篇新写的赋,问两个字用得妥不妥。王勃凑过去看了看,提了一句。沛王点头,笑着拍了拍王勃的肩。
“子安,”沛王说,“你这只笔,孤离不得。”
拱手,笑了笑。
“王爷过奖,”王勃说,“分内的事。”
从书房出来,日头正好,廊下的海棠开了,红了一片。几个当值的僚属,坐在廊下晒太阳,见王勃过来,都站起来,跟他招呼。一一拱手,站住了,说了两句话,才走。
廊下有人笑说:“王侍读那篇檄鸡,如今长安城里,人人都在传,连东市卖饼的,都能学两句。”
王勃听了,摆手笑说:“一篇胡闹的东西,不值得传。”
“你这是不知,”那僚属笑着说,“你这一支笔,多少人眼红。”
只当是玩笑,拱了拱手,往自己值房去了。
没看见,王府角门外,一个穿褐衣的人,远远地朝这边望了一眼,转身走了。
那张纸,终于进了宫。
是在一个黄昏。
宫里烛火通明。一个内侍弓着腰,双手捧着那个信封,趋进殿内,把它搁在御案上,又躬着身,退到一边。
殿里很静。
一只手,把信封拿起来,拆开。
那是一只保养得很好的手,指节修长,虎口处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。
那人把那张纸,在案上展开。
烛光照着“檄英王鸡”四个字。
御座上的人起初是漫不经心地看。看到一半,唇边动了一下,像是要笑。
陪侍在侧的内侍,低着头,也跟着把唇动了动。
可看着看着,那点要笑的意思,没了。
目光,在那两行添上去的小字上,停住了。
“公然代沛王,声讨英王。”
“离间骨肉,意在两宫。”
御座上的人一行一行往下看。殿里的烛火,噼啪地烧。他的脸,被烛光照着,一点一点,沉了下来。
殿里的内侍,跪在地上,听见那呼吸,重了。
御座上的人把那页纸,从头,又看了一遍。
这一回,看得很快。目光在那几个字上,跳过去,跳过去,像在数什么。
数的是,沛王府这一年,借这个少年的手,往外递了多少文章,又有多少文章,被长安的人,捧到了高处。
那只展开纸的手,按在了纸上。
递这封信的人,是挑过时候的。
这一年,沛王、英王,都大了。各自开了府,各自有了一帮僚属,门客往来,车马不绝。
王爷们长大了,本就是宫里最忌讳的事。
一篇骂鸡的文章,看着荒唐,可它偏偏,撞在了这根刺上。
递信的人没多说一个字。只把东西呈上去,让看的人自己去看,自己去想,自己从那字缝里,看出那一层意思来。
最好的罪名,从来不是硬安上去的。
是让看的人,自己读出来的。
王府里,王勃还在写。
那篇春序,就快收尾了。提起笔,蘸了墨,写最后一句。
写得很顺。
殿里的那只手,已经把那篇文章,按在了案上。
王勃还在写。
烛火燃到了尽头,火苗子歪了歪,啪的一声,爆出一个灯花。
殿外,起了风。
廊下那盏灯,照着王勃低头的影子。一笔一画,落在纸上。
那纸檄文,在看不见的大殿里,被一只手按着,纹丝不动。
风从殿门外灌进来,吹得案上的烛火,矮了一矮。
廊下那盏灯,被夜风吹得一明一灭。更鼓声从远远的街尾传过来,敲过四更。王府的值房里,笔尖还在走。
浑然不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