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。
一只手,把那张纸在御案上,铺平了。
烛台挪得近了些。火光照着“檄英王鸡”四个字,墨迹乌亮。
御座上的人起先只当是寻常笑谈。刚批完一摞奏章,身子乏了,靠着椅背,随手拈起那几页纸,漫不经心地看。
才看了两行,喉咙里先溢出一点声来。
是要笑的声。
陪侍在侧的两个内侍,低着头,也跟着把唇动了动。
可那一点要笑的声,没出来。
那道目光,却在纸上定住了。
“两雄不堪并立。”
“见异己者即攻。”
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。殿里的烛火,烧得噼啪直响。
目光落到后来添上去的那两行小字。
“公然代沛王,声讨英王。”
“离间骨肉,意在两宫。”
眉头一点一点地拢了起来。
不再往下看。手翻过纸角,低头去寻末尾那一行落款处。
沛王府侍读,王勃。
把这名字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在烛火下,又把这名字看了一遍。
然后,那只手,猛地按在了纸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整座大殿,静了。
那两个刚把唇动过的内侍,膝盖一软,跪了下去,额头贴地,连气都不敢喘。
他扶着案沿,站起身来。
绕过御案,手里捏着那几页纸,慢慢踱到殿中去。脚步不快,一步一步踩在金砖上,闷响。
立在那幅挂着的舆图前,停住了脚步。
没有立刻发作。抬起眼,望着殿角那一摞还没批完的奏章册子。
最上头压着的,是宗正寺递上来的册子。
册子里记的,是沛王、英王两府,今年新进的僚属,新增的门客,往来的车马。
那本册子,早已经看过不止一回。
他把手里那篇檄文,轻轻搁回到那本册子上。
一张骂鸡的文章,压在一本记着两府人名的册子上。
在殿中站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“此乃交构之渐。”
声音不高。
殿里跪着的人,却把身子伏得更低了。
交构。
挑拨诸王,离间手足。这两个字,在最忌皇子结党的朝廷里,是捅破天的罪名。
他转过身去,把那几页纸掷在金砖地上。
纸页散开来,落在金砖上。
“朕的两个儿子,”他开口,“在一处斗鸡。”
手指在案上,顿了顿。
“他一个执笔的,偏要替一个,去声讨另一个。”
殿里没有人敢接话。
“他骂的是鸡么?”目光落在地上那张纸上,“他在朕的两个儿子中间,栽刺。”
抬手,轻轻拂了拂袖子。
“今日敢为斗鸡,写檄声讨,”他说,“明日,他还敢写什么?”
抬眼,朝那帘外看了一眼。
“传朕的话,”他道,“叫沛王连夜入宫问话去。”
帘外有人应了一声,脚步急促,去了。
重新坐回御案后,弯下腰去,把那几页纸从地上拾了起来。
他不叫人换一张。就着案上烛火,把那纸看了很久。
他伸出手,在那一行小字的边上,用指甲划了一道。
“这一笔,”他开口说,“倒是递得巧。”
殿里跪着的人,没敢抬头。
他把那张纸折起来,压到案角那摞旧奏章的最底下去。
殿外,值夜的金吾卫,远远立着,连头都不敢抬。
没有人替那个执笔的少年,说一句话。
谁也不知道,他写的时候,满堂都在笑。
消息是连夜刮进沛王府的。
先是管事的太监,被人从后门叫了出去,在墙根底下,听了半晌。回来的时候,脸上没有半点血色。
那管事太监一路小跑,去了书房。
没过一炷香的工夫,沛王府的灯,一盏一盏,全亮了。
“交构。”
“圣人震怒,定性交构。”
“檄文……是王侍读那篇檄鸡文。”
这些话,压着嗓子,在廊下、在院里,一个传一个。
王勃是被自己院里的小厮,摇醒的。
“先生,先生!”小厮的声音发颤,“出大事了。”
披衣起来,拉开了门。
廊下站着几个当值的仆役,见门开了,都朝这边望。那目光跟白天不一样,白天是敬,此刻是一种说不清的躲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小厮张了张嘴,没敢出声。
还是隔壁院里一个老书吏,隔着矮墙,朝这边,压着嗓子说了一句。
“王侍读,”老书吏说,“你那篇檄鸡文,进宫了。”
他站在门口。
“圣人看了,”老书吏的声音又低了几分,“发了大怒。”
“说你……”老书吏咽了口唾沫,“说你交构。”
“是哪个递的?”他问。
老书吏摇头。
“这府里府外,想要这篇东西的,”老书吏说,“多着呢。”
“你寻不到是谁。”
“你只消明白,东西既已进了宫,就再不是骂鸡的文章了。”
手扶着门框,没接话。
“王爷呢?”他问。
“王爷,”老书吏朝府门外看了一眼,“被召进宫,去了。”
“这时候,还没回来。”
还扶着门框。
夜里的风,灌进领口。身上那件单衣,被风一吹,贴着脊背,凉了下去。
交构。
这两个字,在胸中过了一遍。
记起来了。满堂的笑,拍案的,跺脚的,沛王笑弯了腰,英王指着他骂。援笔立就,原是一篇添趣的玩意儿。
甚至记得,那夜散席,沛王还拉着袖子,说第二日斗鸡,还要再写一篇,把英王那只青羽再骂一回。
满堂哄笑,他也笑着应了。
不过几日。
同样的一支笔,几日前还哄着王爷笑,几日后,就成了离间两宫的罪证。
怎么会是交构。
抬脚,要往沛王书房里去。
要去说。要去告诉沛王,落笔时没有半分挑唆的心;要把那篇文章,一字一字讲给沛王听。
刚走出院门,就被守在廊下的人客客气气地拦住了。
“王侍读,”为首的管事,弯着腰,“王爷进宫了,这府里,这会儿没有人能主事。”
“侍读请回吧。”
他站住不动。
“让我去书房等,”他说,“王爷回来,我有话回。”
那管事的把头垂得更低,却没有让路。
“侍读,”那管事说,“这时候,谁也不敢动。”
“您回吧。”
还没有立刻走。
立在廊下,听着书房里没有半点动静。那扇门关着,连窗纸上都没点灯。
朝那门弯下腰,作了个揖,又从怀里把一封写好的自陈,双手捧出来。
“这封折子,”他说,“劳烦搁在王爷案头。”
那管事看了一眼,没有接。
“侍读,”那管事说,“奴才不敢。”
“这时候,谁的手,都不敢碰。”
捧着那封折子,在廊下立了许久,才收回来,揣进怀里。
还立在廊下,听着府里纷乱的脚步、压低的人声,一间接一间亮起来又灭下去的灯。
有人抱着一摞文书,从廊下匆匆过去,见了他,把怀里文书往脸前抬了抬,低着头绕过去。
廊的尽头,厨房的方向,挑着灯。两个婆子,凑在一处,压着嗓子说话,时不时朝这边,看一眼。
走过去,两个婆子立刻把话头收了,低着头,一个去洗碗,一个去添柴,背对着,谁也不出声。
站住,想问一句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这才觉出,满府的人,像一夜之间,都跟他隔了一层。
退了两步,退回自己院里,反手把门掩上。
走到窗前,站住了脚。
窗纸外头,是黑沉沉的夜。风一阵一阵,吹得院里那棵树,叶子沙沙地响。
靠着窗,半天没有动。
头一回,隔着一张薄薄的纸,触到了那只手。
那只手,能把一句玩笑,读成死罪。能把一个字,压在人的头上,压一辈子。
而从前,竟以为凭着一支笔、一腔才,便能在这世上畅行无阻。
低下头,看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,前几日还在满堂的笑里,一挥而就。
在窗前的月光底下,那只手握紧了,又松开。
到底没握住什么。
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灯火晃了晃,几乎灭了。
在黑暗里,又站了很久。
远处,宫城的方向,灯火还亮着,一片,连成了红。
那灯下的人,还没回来。
宫城那一片红光,映在窗纸上,把那层薄纸染成暗色。风一阵紧似一阵,吹得院里那棵树,叶子落了满地。
也不知道,自己还能等到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