震怒之后,沛王府的天,一夜变了颜色。
天刚亮,沛王李贤就称了疾。
府门上挂出了牌子。闭门谢客。
不是寻常的托词。府里的太医,一早被请进去,又退出来,提着药箱,低着头,谁也不看。书房的门,关着,廊下加了人守着,连院子里都静得没了人声。
沛王是后半夜才从宫里回来的。
回来的时候没有点灯,轿子从角门进去,径直抬到书房,落地。进了书房,门就关上,再没开过。
谁也不知道,宫里那一席话,问了些什么。
王勃去求见。
走到书房外,被守在廊下的管事拦了。
“王爷身上不好,”那管事弯着腰,眼睛看着地,“谁也不见。”
“我有话回王爷。”他说。
“侍读的话,”那管事说,“奴才不敢传。”
“您请回吧。”
在灯前站了一会儿。
“王爷既回来了,”他说,“我在廊下等,等王爷肯见。”
那管事抬起头,看了一眼,又把眼垂下去。
“侍读,”那管事说,“奴才劝您一句。”
“这时候,等,没用。”
立了半晌,才转身走了。
第二日又去,第三日又去。
每一回,那扇门都关着;每一回,都有人客客气气把他拦回来。
府里的人,变脸只在须臾。
从前那些争着传文章、见了面远远就拱手、一口一个“王郎君”的僚属,这会儿见了他,远远地就绕着道走。
有一回,迎面撞见一个素来热络的记室。那记室躲不及,只好站住,冲他拱了拱手,脸上的笑僵着。
“王侍读。”那记室说。
他站住,正要开口。
那记室却像是想起什么,拱了拱手,告了声罪,转身,匆匆地走了,连多一句话都没留。
那记室走出几步,还拉了拉身边同伴的袖子,两个人,加快了脚步。
那一日,还去堂前打热水。
管灶的婆子正跟几个仆役围在一处说话,见他来,几个人都把嘴闭了,散开去,各做各的事。
那婆子把热水舀进木桶,舀完,把瓢往缸沿上一搁,背过身去添柴,连一句“王先生”都没叫。
提着热水,站了一会儿,才走。
连奉茶的小厮都变了。
茶照旧送来,搁在案上,搁下就走,低着头,连“先生慢用”四个字,都省了。
伸手,把那碗凉茶端起来。
茶是温的。端着在案前坐了一会儿,又搁下了,终究没喝。
回到屋里,把这两年写下的东西,从行囊里一样一样取出来。
那些写满字的纸,有的是替沛王作的序,有的是宴上的诗,有的是自己夜里记的几句。
翻着翻着,翻到一张,上头的字,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了。
那是刚入府时写的,墨气张扬,每一个字,都翘着,像要从纸上,飞起来。
看了半晌,把那张纸轻轻搁回到案上。
写那张纸的人,这会儿还在,却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翘着尾巴的人了。
王勃住的小院,门可罗雀。
从前这时候,总有人来坐,来说诗,来求字,来送一碟子新出的果子。这会儿,一个都没有。
院子里那棵树,叶子落了一地,也没人扫。
风一吹,叶子在青砖上,打着旋,刮过去,刮过来。
拿起扫帚,自己把院里落叶扫成了一堆,又回屋端了簸箕撮了。
做得很慢,扫一帚,停一停。
满院的静,只有扫帚划过青砖的声响,一下,一下。
独自一个人困在院里。
从行囊里取出沛王赠的那支竹笔,握在手里。
笔还是那支笔。竹色清润,笔杆上“沛王府藏”四个字,被指腹,磨得发亮。
王勃要上书自陈。
要写一道折子,一字一字说清那夜的事:说援笔立就,满堂哄笑,说没有半分挑唆的心,说那只是一篇博笑的玩意儿。
在案前坐了半晌,铺开纸,提起笔。
笔尖悬在纸上,落不下去。
忽然明白,在“交构”这两个字面前,任何分辩都像越描越黑。
越是说自己无心,人家越是觉着,心虚。
连沛王的面,都见不着。
把那支竹笔轻轻搁在案上。
又从贴身的衣囊里,摸出一封信来。
那是离家那年,父亲的回信。
信纸的边都磨毛了,折痕处软得快要散开。这一路上搬过几回住处,这封信,始终贴身带着。
把信纸在案上慢慢展开。
上头只有四个字,一个逗号。
文立功,难。
从前看这封信,只当父亲多虑。
那时候正走着上坡路,对策高第,沛王青眼,满城捧着。胸中还笑过父亲那个“难”字,笑他老人家被半辈子的谨慎困住了。
这会儿,把那信纸紧紧按在掌心。
那上头的字,一笔一画,沉得很。
这才忽然品出来了。
父亲不是多虑。父亲是早就在龙门那间旧屋里,隔着上千里,替他把这个结局,写在纸上了。
离家前一日,父亲替他收拾书箱,把那部读旧了的《汉书注》放在最上头,又来到他眼前。父亲只说了一句:“书要读,人也要看清。”
那时随口应着,没往意上去。
这会儿,那一句“看清”,在耳边响起来。
握着那封信,在案前坐了很久。
逐令还没有正式下来。
可府里这满院子的冷,已经是逐客的先声。
心里不死心。
重新铺开一张纸,提起笔,把能走的路一条一条列在纸上。
能不能请薛华,在外头替他奔走。
能不能求杜审言,替他说话。
能不能上书自陈,把那夜的事,原原本本,讲清楚。
能不能请沛王,念这两年的情分,替他说一句话。
在灯下一条一条地写。
写到一半,又自己一条一条地划了去。
“交构”两个字,是圣人当着满殿的人,亲定的。
这个时候,谁敢替他说话,谁就是同罪。
薛华不能。杜审言不能。连沛王,都自身难保。
笔尖写了又划,划了又写。
把划掉的那些字,又看了一遍。
每一条路,都不是没走过。薛华的门,认得;杜审言的信,递过;上书的格式,熟。
可路还是那些路,此刻往前走,每一条,都堵死了。
堵死它们的,是那两个字。
案上的废纸,越积越厚,落了一桌。
终于把笔用力掷在了案上。
笔杆滚了两下,停住了。
靠着椅背,长长吐出了一口气来。
窗外,天色将明,一线灰白,爬上了窗棂。
那点灰白的光照进屋里来。望着那点光,反倒静了下来。
像一个人,在水里扑腾了许多回,终于认了,不再挣了。
伸出手,把那一摞废纸一张一张重新展平,叠好,压在案角。
又在砚上重新研了墨。
墨条在砚台里一圈一圈地转。听着那沙沙的声响,把这一整夜的冷,一个字一个字记在胸中。
比先前,反倒清醒了几分。
把灯花挑了挑,屋里的光这才亮了些。
这一夜想下来,倒也想明白了一桩。
哭,没有用。求,没有用。等着别人伸手,更没有用。
这府里既容不下,便自己走出去罢。
把那支竹笔也重新拿起来,和那封父亲的信,并排放在一处。
看着这两样东西:一个是王府赠的,一个是父亲写的。
忽然懂了,从今往后,这两样东西,不能再指望哪一个替他在这世上挡一挡了。
能挡的,只有自己。
天彻底亮了。
院门外,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。是几个人,一道,走着,步子很沉,在门外,停住了。
紧接着,是叩门的声响。
坐直了身子,朝那扇门望了过去。
那叩门声,又响了一下,不快,不慢。
满院的静里,那叩门声一下一下落在青砖上,格外清楚。握着门闩的手,紧了一紧。
把案上的纸压平,站起身,走过去,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