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勃拉开门。
门外站着两个府里的差人,捧着一个卷。见门开了,两人都把头低着,谁也不看那张脸。
那卷东西,没往手里递。为首的那个弯下腰,把它轻轻搁在门槛上,像搁一件怕碰碎的瓷器。
搁好了,两人退开一步。
“王侍读,”那人说,“这是上头的意思。”
“您,早些收拾。”
低下头去看那卷黄帛。
黄绢,轴是黑漆的。它搁在门槛的青砖上,正正压着那道裂纹。那裂纹,头一夜进院时就蹲下来细看,从门槛这一头裂到那一头,像被什么重物砸过。
弯腰没有去拾。
两个差人等了等,见他不接,也不催,又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沿着廊下远去,一步一步,到底没了。
院里又静下来。
立在门口,看那卷黄帛。日头从东边屋脊上漏下来,照着黄绢的一角,亮得刺眼。
院角那棵树,叶子又落了一层。昨日自己扫过的,一夜风,又铺了青砖。扫帚还靠在门边,没去拿。
到底没有往书房去。
书房的门还关着,廊下守着人。这时候再过去,那扇门也不会为他开。求见的话,这两日已经说尽了,再说也是白说。
转身回屋,反手把门掩上。
案上那盏茶,还搁着。是小厮清早送来的,冒过热气,这会儿早凉透了,盏边浮着一层薄皮。
在案前坐下,拿起墨条慢慢研墨。
一下,一下,跟这两年每一个清晨一样。墨条顺着砚台转圈,沙沙地响。研得快了些,墨汁从砚边溅出来,落在袖口,洇开一团黑。
却没去擦。
抬眼,先看见门外。黄帛压在那道裂纹上。
又低头,看见手边那支竹笔。是沛王去年春上赠的,竹色清润,笔杆磨得发亮。这两年,替沛王写过春序,写过宴诗,写过那篇哄了满堂笑的檄鸡。案头那一摞写满字的纸,一张一张翻过去,没有一篇,落的是他的名。
都是替人写的。
随手把墨条搁下。
砚里的墨汁满了,泛着微光。却没有铺开纸。
起身,从床底下拖出行囊。
把几件旧衣叠了,放进去。衣裳洗得发白,是入府前置的。又把衣架上那身新做的锦袍取下来,叠好,搁在床头。是府里按时节赏的,花色太亮,看了一眼,没动。
把那支竹笔用一块软布裹了,搁在行囊最上头。
案角压着一封信。信纸边都磨毛了,折痕软得快要散开。是父亲离家那年回的,上头四个字:文立功,难。把信纸抽出来,对着窗光又看了一遍,折好,贴身收进怀里。
把怀里那点碎钱摸出来,数了数,数过两遍,包成一小包,也塞进贴身衣袋。
案角还有几锭好墨。是府里赏的,烟料细,成色足,从前舍不得用。
看了一眼,到底没拿。
那些墨,是王府的。
在屋里又站了一会儿。
这小院住了两年。窗纸上有一处破了,是去年冬天自己糊的。墙角那只书箱,打开看了一眼,箱底压着一双旧履。把旧履换在脚上,把那双新的留在箱里。
屋里没有一样东西,是真正姓王的。除了怀里那封信,和手里这支笔。
把行囊的口收紧,又系好。
走到院门口,停了一停。
弯腰,把门槛上那卷黄帛拿起来,没有展开看。转身进屋,把它平放在案上,压在那摞替人写的文章底下。
又回身出来,跨过那道门槛。
门槛的裂纹,在脚底下。一步跨了过去,没有低头再看。
径直往府门走。
走过长廊。长廊两侧的屋门都关着,门缝后头有一双双眼睛在看,看这个被逐的人怎么走。谁也不看,背脊挺直,一步一步。
从前从这长廊走过,廊下总有人迎上来,拱手,说王侍读。今日长廊空空,只有一个人的脚步,踏在砖上,一声,一声。
那个往日奉茶的小厮,远远立在廊柱后头,见他过来,把头低下去,贴着柱子让道。
一路脚步没停。
走过那方小小的天井。天井里养着一缸鱼,是府里的鱼。喂鱼的小厮不知哪儿去了,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。
脚下没有停。
府门开着一条缝。侧身出去。
身后,那扇朱门,沉沉地合上了。门轴响了一声。
一路没有回头。
清楚,这一回头,那点强撑着的少年气,就要散在这朱门前。
长安的街上,照旧热闹。
车驾过,马蹄响。挑担的小贩扯开嗓子吆喝。没有人知道,方才那道朱门里,送出了一个名满京华的神童。
背着行囊,走在人堆里。一身旧袍,跟街上那些落第的书生没什么两样。
路过西市那间书铺。铺子里还摆着他的诗,一本一本,抄得工整。在街对面站了站。
铺子里,一个年轻客人拿起一册,朗声念了两句,回头问掌柜。
“这王神童,如今在府里当的什么官?”
掌柜的摇着头。
“谁知道。”掌柜的说,“人家那样的笔,咱们寻常铺子,见不着第二回。”
那客人把书买下了,揣进怀里,兴冲冲地走。伙计跟在后头,招呼下回再来。
在街对面,又站了一会儿。
正要走,背后有人喊了一声。
“王侍读?”
还是回过头。
一个挎着篮子的汉子,愣愣地看,看了两眼,又摇了摇头。
“认错人了。”那汉子嘟囔着,走了。
呆呆立在原地。
那人脸上,是一种看陌路的神色。方才那一声喊,不过是恍惚。
脚底下顿了顿,终究没过去。
再走,是往曲江去的方向。那一年登第,曲江宴上,还不到二十,一身新袍,被人围在当中。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。
日头偏西了。
收回目光,接着往前走。
街上的人渐渐稀了。卖胡饼的收了摊,驮炭的车赶着回家。跟在一车炭后头,走了半条街,又让到一边。没有人跟他说话,也没有人看他。
这才发觉,自己这一身旧袍,在这满街新衣车马的京城里,已经穿不出去了。
出了城,天擦黑。
护城河的水干了大半,河床上长着荒草。几个穷家孩子在河床上追着一只破风筝跑。城门洞里,守兵靠着枪打哈欠,见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出来,眼皮都没抬。
道旁一家小肆,挑着半旧的酒旗。进去,拣了张靠墙的桌,坐下。
“一碗汤饼。”他说。
店家应了一声。不多时,端上一大碗,热气腾腾,撒着葱花。碗边缺了个小口。汤里卧着半个鸡蛋,是加两文钱要的。
拿起筷子,低头吃起来。
热汤下去,胃里暖上来。这才觉出饿。这一日,水米没沾牙。吃了两口,握筷子的手忽然抖了一下。
汤汤水水,在碗里晃了一晃。
把筷子搁在碗沿上,两只手按住桌沿,等那阵抖过去。
抖了好一会儿,才止了。
邻桌一个抱孩子的妇人,扭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去,给孩子喂饭。
重新端起碗,把最后一口汤喝得干干净净。碗底朝天。
到底没有哭。
肆子里还有别的客人,划拳的,算账的,南腔北调。坐在这些陌生人中间,背着行囊,桌上一只空碗。
长这么大,头一回,知道举目无亲四个字是个什么分量。
灶上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地响。店家吆喝着添汤。窗外的天,一点一点黑透。远处城墙上,暮鼓敲了起来,一声,一声。
坐着,把那只空碗又看了一会儿。
摸出几文钱,搁在案上,站起身。
店家正在灶前忙活。凑过去,问了一句。
“请问,往蜀地去,走哪条路?”
店家拿围裙擦着手,抬手往西边一指。
那方向,最后一点日头,正落到山背后去。
店家转身回灶前,围裙上的水渍在暮光里发亮。望着西边那一道山影,把怀里的行囊又紧了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