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布衣出郭踏征尘
书名:阁中帝子今何在 作者: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:2579字 发布时间:2026-06-11

王勃拉开门。

 

门外站着两个府里的差人,捧着一个卷。见门开了,两人都把头低着,谁也不看那张脸。

 

那卷东西,没往手里递。为首的那个弯下腰,把它轻轻搁在门槛上,像搁一件怕碰碎的瓷器。

 

搁好了,两人退开一步。

 

“王侍读,”那人说,“这是上头的意思。”

 

“您,早些收拾。”

 

低下头去看那卷黄帛。

 

黄绢,轴是黑漆的。它搁在门槛的青砖上,正正压着那道裂纹。那裂纹,头一夜进院时就蹲下来细看,从门槛这一头裂到那一头,像被什么重物砸过。

 

弯腰没有去拾。

 

两个差人等了等,见他不接,也不催,又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沿着廊下远去,一步一步,到底没了。

 

院里又静下来。

 

立在门口,看那卷黄帛。日头从东边屋脊上漏下来,照着黄绢的一角,亮得刺眼。

 

院角那棵树,叶子又落了一层。昨日自己扫过的,一夜风,又铺了青砖。扫帚还靠在门边,没去拿。

 

到底没有往书房去。

 

书房的门还关着,廊下守着人。这时候再过去,那扇门也不会为他开。求见的话,这两日已经说尽了,再说也是白说。

 

转身回屋,反手把门掩上。

 

案上那盏茶,还搁着。是小厮清早送来的,冒过热气,这会儿早凉透了,盏边浮着一层薄皮。

 

在案前坐下,拿起墨条慢慢研墨。

 

一下,一下,跟这两年每一个清晨一样。墨条顺着砚台转圈,沙沙地响。研得快了些,墨汁从砚边溅出来,落在袖口,洇开一团黑。

 

却没去擦。

 

抬眼,先看见门外。黄帛压在那道裂纹上。

 

又低头,看见手边那支竹笔。是沛王去年春上赠的,竹色清润,笔杆磨得发亮。这两年,替沛王写过春序,写过宴诗,写过那篇哄了满堂笑的檄鸡。案头那一摞写满字的纸,一张一张翻过去,没有一篇,落的是他的名。

 

都是替人写的。

 

随手把墨条搁下。

 

砚里的墨汁满了,泛着微光。却没有铺开纸。

 

起身,从床底下拖出行囊。

 

把几件旧衣叠了,放进去。衣裳洗得发白,是入府前置的。又把衣架上那身新做的锦袍取下来,叠好,搁在床头。是府里按时节赏的,花色太亮,看了一眼,没动。

 

把那支竹笔用一块软布裹了,搁在行囊最上头。

 

案角压着一封信。信纸边都磨毛了,折痕软得快要散开。是父亲离家那年回的,上头四个字:文立功,难。把信纸抽出来,对着窗光又看了一遍,折好,贴身收进怀里。

 

把怀里那点碎钱摸出来,数了数,数过两遍,包成一小包,也塞进贴身衣袋。

 

案角还有几锭好墨。是府里赏的,烟料细,成色足,从前舍不得用。

 

看了一眼,到底没拿。

 

那些墨,是王府的。

 

在屋里又站了一会儿。

 

这小院住了两年。窗纸上有一处破了,是去年冬天自己糊的。墙角那只书箱,打开看了一眼,箱底压着一双旧履。把旧履换在脚上,把那双新的留在箱里。

 

屋里没有一样东西,是真正姓王的。除了怀里那封信,和手里这支笔。

 

把行囊的口收紧,又系好。

 

走到院门口,停了一停。

 

弯腰,把门槛上那卷黄帛拿起来,没有展开看。转身进屋,把它平放在案上,压在那摞替人写的文章底下。

 

又回身出来,跨过那道门槛。

 

门槛的裂纹,在脚底下。一步跨了过去,没有低头再看。

 

径直往府门走。

 

走过长廊。长廊两侧的屋门都关着,门缝后头有一双双眼睛在看,看这个被逐的人怎么走。谁也不看,背脊挺直,一步一步。

 

从前从这长廊走过,廊下总有人迎上来,拱手,说王侍读。今日长廊空空,只有一个人的脚步,踏在砖上,一声,一声。

 

那个往日奉茶的小厮,远远立在廊柱后头,见他过来,把头低下去,贴着柱子让道。

 

一路脚步没停。

 

走过那方小小的天井。天井里养着一缸鱼,是府里的鱼。喂鱼的小厮不知哪儿去了,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。

 

脚下没有停。

 

府门开着一条缝。侧身出去。

 

身后,那扇朱门,沉沉地合上了。门轴响了一声。

 

一路没有回头。

 

清楚,这一回头,那点强撑着的少年气,就要散在这朱门前。

 

长安的街上,照旧热闹。

 

车驾过,马蹄响。挑担的小贩扯开嗓子吆喝。没有人知道,方才那道朱门里,送出了一个名满京华的神童。

 

背着行囊,走在人堆里。一身旧袍,跟街上那些落第的书生没什么两样。

 

路过西市那间书铺。铺子里还摆着他的诗,一本一本,抄得工整。在街对面站了站。

 

铺子里,一个年轻客人拿起一册,朗声念了两句,回头问掌柜。

 

“这王神童,如今在府里当的什么官?”

 

掌柜的摇着头。

 

“谁知道。”掌柜的说,“人家那样的笔,咱们寻常铺子,见不着第二回。”

 

那客人把书买下了,揣进怀里,兴冲冲地走。伙计跟在后头,招呼下回再来。

 

在街对面,又站了一会儿。

 

正要走,背后有人喊了一声。

 

“王侍读?”

 

还是回过头。

 

一个挎着篮子的汉子,愣愣地看,看了两眼,又摇了摇头。

 

“认错人了。”那汉子嘟囔着,走了。

 

呆呆立在原地。

 

那人脸上,是一种看陌路的神色。方才那一声喊,不过是恍惚。

 

脚底下顿了顿,终究没过去。

 

再走,是往曲江去的方向。那一年登第,曲江宴上,还不到二十,一身新袍,被人围在当中。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。

 

日头偏西了。

 

收回目光,接着往前走。

 

街上的人渐渐稀了。卖胡饼的收了摊,驮炭的车赶着回家。跟在一车炭后头,走了半条街,又让到一边。没有人跟他说话,也没有人看他。

 

这才发觉,自己这一身旧袍,在这满街新衣车马的京城里,已经穿不出去了。

 

出了城,天擦黑。

 

护城河的水干了大半,河床上长着荒草。几个穷家孩子在河床上追着一只破风筝跑。城门洞里,守兵靠着枪打哈欠,见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出来,眼皮都没抬。

 

道旁一家小肆,挑着半旧的酒旗。进去,拣了张靠墙的桌,坐下。

 

“一碗汤饼。”他说。

 

店家应了一声。不多时,端上一大碗,热气腾腾,撒着葱花。碗边缺了个小口。汤里卧着半个鸡蛋,是加两文钱要的。

 

拿起筷子,低头吃起来。

 

热汤下去,胃里暖上来。这才觉出饿。这一日,水米没沾牙。吃了两口,握筷子的手忽然抖了一下。

 

汤汤水水,在碗里晃了一晃。

 

把筷子搁在碗沿上,两只手按住桌沿,等那阵抖过去。

 

抖了好一会儿,才止了。

 

邻桌一个抱孩子的妇人,扭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去,给孩子喂饭。

 

重新端起碗,把最后一口汤喝得干干净净。碗底朝天。

 

到底没有哭。

 

肆子里还有别的客人,划拳的,算账的,南腔北调。坐在这些陌生人中间,背着行囊,桌上一只空碗。

 

长这么大,头一回,知道举目无亲四个字是个什么分量。

 

灶上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地响。店家吆喝着添汤。窗外的天,一点一点黑透。远处城墙上,暮鼓敲了起来,一声,一声。

 

坐着,把那只空碗又看了一会儿。

 

摸出几文钱,搁在案上,站起身。

 

店家正在灶前忙活。凑过去,问了一句。

 

“请问,往蜀地去,走哪条路?”

 

店家拿围裙擦着手,抬手往西边一指。

 

那方向,最后一点日头,正落到山背后去。

 

店家转身回灶前,围裙上的水渍在暮光里发亮。望着西边那一道山影,把怀里的行囊又紧了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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