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勃在城外这家驿馆,住了下来。
驿馆靠着官道,来往的多是行商、赶考的、押货的。拣了间最偏的小屋:一张床,一张缺角的桌,四壁白墙,墙皮剥落了几块,露出里头的土坯。
没有人来找。
没有僚属来赴诗会,没有小厮来送时鲜的果子,没有沛王差人来传一声“王侍读”。头一回,身边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白日里也不肯出门。
到了饭点,到堂屋,跟一屋子行商凑在一处,买一碗粟米饭,就着自家带的干饼,低头吃完,就回小屋。同桌的商人聊收成,聊路程,聊哪家的货赚了钱。坐在边上,一句也插不上。有人问一句:“客官做什么营生?”顿了顿,答一声:“写字的。”
那商人“哦”了一声,便转头接着跟旁人说话。写字的,在这满店做买卖的人中间,算不得营生。
脸上也不恼。
住了几日,把这店里的人看了个眼熟。一个贩绢的,一个赴任的小官,两个往京里赶考的穷书生。每日饭桌上,那两个穷书生高谈阔论,说今科的题,说主考的喜好。听着,像听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也是那样过来的。十六岁对策高第,满朝称神童。那时候坐在这种桌上,也是这样高谈阔论的一个。
如今听着,只是不言语。
夜里躺在硬板床上,也曾翻来覆去。一会儿念头起,明日就回京,再到王府门口跪一跪;一会儿又念,跪了也没用,那扇门不会开。想到后半夜,这些念头一个一个熄了,只剩下窗外那一点将明未明的天。
到了夜里,点一盏油灯,灯芯结了花也不挑。墙外头是官道,偶有夜行的车过,辘辘地响一阵,又静下去。
这一夜,照旧坐到灯前头。
案上没有研墨。
把两只手摊开,放在膝上,低头看。
这双手,前两年在满堂的笑里挥过笔,在曲江的酒筵上举过盏,在对策的殿廷上,落过让满朝一惊的字。如今这双手空着,指节上还留着握笔磨出的薄茧。
对着纸看了很久。
替沛王写的那些锦绣文章,是他写的。可那上头,没有一个字,是为他自己。
那自己,除了“沛王侍读”这四个字,除了那个被人传来传去的“神童”名头,还剩什么。
这个问题,比“交构”两个字,更让人心空。
罪名是别人安的。可这一问,是自己撞上的。
功名没了,身份没了,那个被满城捧着的机会,一夜之间,叫人一纸逐令收了回去。坐在灯下,四壁空空,像被人从头剥到了脚。
灯花爆了一下。
就在这空落里,一些句子,自己浮了上来。
不是去寻的。是它们自己,一个字一个字,从很深的地方,冒上来。
《史记》里那个披发的人,又来眼前。忠而被谤,信而见疑,被逐到江潭边上,还走着,吟着。渔父摇着船过来,劝他,世人都浊,你何不也跟着搅一搅泥水,推一推波浪。那人不依。宁肯葬身在江鱼肚里,也不肯拿自己这一身洁净,去沾世上的污泥。
江潭的风,渔父的歌,从前读,只觉文章好。此刻读,读出了那个站在风里的人,有多么孤单。
小时候在龙门,跟着祖父读过这一篇。祖父用枯瘦的手指点着简册,一字一字教着念。那时候读,是为了科场。考官爱出什么题,便把什么句子背得滚瓜烂熟,应试时好用。
那时记性好,过目成诵,教书的先生都惊。把这些句子背得烂熟,不是为了懂,是为了快。应试要快,宴上赋诗要快。快,是这两年最得意的本事。
《论语》里那两句,又来耳边。造次必于是,颠沛必于是。
当年背这两句,只当是圣人讲做人要守礼。背着背着就滑过去了,从没想过,这两句话是说给谁听的。
此刻坐在这间破驿馆里,灯下,一个人,被赶出了京城。
到这里忽然懂了。
这些句子,从来不是写给科场的。
是有人,在这样的绝境里,活过,写过,留下来的。留给后来那个一样跌到沟里、一样辨不清自己是谁的人。让人在最不像自己的时候,还能照见一点自己。
屈原被逐到江潭,还在风里走着,吟着。自己被逐了,难道就缩在这破屋里,等一身胆气散掉。
伸出手,把灯花挑了挑。
屋里的光亮了些。
挪到桌前,坐下,从行囊里取出那支竹笔,又取了一小块随身带的墨。
这一回,研墨研得不快。墨条一圈一圈,在砚台里转。沙沙的声响,在这静夜里格外清楚。墨汁溅不上袖口,这一回,研得稳。
在案上铺开一张纸。
这一张纸,不替沛王写春序,不替谁写应酬的诗,不为谁的一句“王侍读好笔”。
要写一点,一点只属于他自己的东西。
提起笔,笔尖悬在纸上,停了一停。
替人写了两年,这只笔惯会写别人要看的话。这一回纸上没有人看。该写什么。
略一沉吟,这才落了笔。
笔落下去。
写屈子江潭,写被弃在路边的人,写一个人从云头上跌下来,跌进泥里,却还不肯把那点干净弄脏。字句没有往日应制时的雍容,字里带着沉,带着涩。
一笔一笔写下去。心口那一盘散沙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,拢住了。
写了小半张,搁下笔,连读两遍。
读完,坐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把那张纸举到灯前。墨色乌亮。字不如应制时漂亮,笔锋却沉。
案上那盏灯,照着纸上的字。望着那些字,只看那心口空了几日的地方,被填上了一点。不是满,是有了底。
这才看清了一桩事。
沛王侍读这四个字,那一道黄帛,能收走。满座的喝彩,一夜能散尽。长安城肯不肯容,由不得自己。
可读过来的书,写过的字,胸中那点不肯熄的东西,没有人能从手里夺走。
这一明白,比谁来劝一句,都管用。
把那张诗稿仔细折好,贴身收进怀里,挨着父亲那封信。一张是父亲留的,一张是自己写的。两样东西贴在心口,硬邦邦的。
又摸出父亲那封信,就着将熄的灯,把那四个字又看了一遍。文立功,难。
从前嫌这四个字扫兴。此刻把信纸贴在心口,只当父亲那只从龙门旧屋里伸出来的手,隔着上千里,又在自己肩上按了一下。
难。父亲没说不要写。难,是叫写得稳些。
靠着椅背,听着墙外头。
官道上没有了车声。远远的,不知哪一家的鸡,叫了头遍。
窗外,天色一点一点泛白。
伸手吹熄了灯。
屋里黑下来。和衣倒在床上,睁着眼。
这是被逐以来,头一回,不慌了。
长安不留。那就走。往西边去,往蜀地去。天下这么大,总有一处,能容安安静静写字。
在黑暗里,把这念头又细细过了一遍。
明日要起早。西去的路远,褒斜道难走,得备些干粮,问店家借个水火炉。这些琐细的念头,一桩一桩浮上来。
这是这些日子,头一回,替明日打算。
伸手按了按肋下。那支竹笔,硬邦邦地硌着。
笔在,就能走。
东边窗纸上,那一线鱼肚白,爬了上来。
驿馆外头,早起的行商已经在院里套车,车轮碾过石板,吱呀一声。新的一日,又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