动身这一日,天还没亮。
昨夜就把行囊收拾停当了。天不亮起来,到灶上要热水,店家老婆揉着眼舀了一碗,问这就走。应了一声。那女人接过房钱,数了两遍,再没多余的话。
住了这些日子,店家知道是从京里出来的落魄书生。客气是客气,可那客气里总隔着一层。也不计较。
出了驿馆,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。窗纸上还留着自己糊的那块补丁。又看了一眼,转过身。
背上行囊,出了门。晨雾很重,官道上的车辙里积着夜露,踩上去鞋帮凉。把领口又掖了掖。雾珠落在眉毛上,凉丝丝的。
原想一个人悄没声地走掉。
到底还是有人知道了。
出了城,沿着官道走了三五里,就听见背后有人喊。
“子安。”
猛地站住,回过头。
原以为薛华不会来了。这两日风声紧,沾他的人都没有好。薛华在朝里还谋着差使,为一个被逐的人一大早出城,是要担干系的。
可见了面,薛华一句干系也没提。
薛华从雾里跑过来,身后还跟着一个人。认得那人,是从前诗会上见过的一位友人,两人喝过两回酒。二人都没骑乘,是赶了一早的路来的,额上见汗,袍角沾满了草屑。
玄武门外,长亭短亭,这时候行人稀少。城墙上的旗子在晨风里翻动,发出啪啪的声响。
薛华跑到跟前,喘了两口,一把攥住他那只手。
那只手攥得很紧。
指尖触到一层汗。这是赶了远路,也是心口压着事。反手把薛华的手,也握了握。
“我来送你。”薛华说。
只得点点头。
“劳你跑这一趟。”他说。
薛华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从前是说过那句话的。那一年他名动长安,薛华拍着肩,酒酣耳热,说:“薛家别的没有,护一个王郎,还护得起。”
如今站在这儿,那一句护人的话,成了压在心口的一块石头。这几日四处奔走,想替他寻个转机,府里府外,谁也不肯沾手。一提“交构”两个字,人家就把门关上了。
“子安,”薛华好半天才开口,“我对不住你。”
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与你不相干。”他说,“是那两个字,谁也扛不动。”
“审言已经走了。”薛华说,“他上月就赴蜀去了。我本想让他来送你,没赶上。”
“他在蜀地,也好。”他说。
薛华望着他。
薛华原以为要见的,是一个失魂落魄、眼睛发直的人。可眼前这个人,眼里那点慌没了。人还是那身旧袍,背却挺得直,像塌过一回的屋,重新把梁架了起来。
“你……”薛华顿了顿,“你往后打算怎么办。”
“往蜀地去。”他说。
“蜀地?”薛华皱眉,“蜀道难走。你一个人。”
“蜀道难走,也得走。”他说得很平,“长安不留我。笔还在,文章还在。天大地大,总有能写字的地方。”
说话的时候,一只手按在心口。那里贴身揣着那支竹笔,隔着衣裳,硬邦邦的一块。
薛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杨炯前儿还有信来,问你。”薛华说。
王勃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信里讲什么?”
“他信里讲,宁为百夫长,胜作一书生。”薛华苦笑了一下,“他还惦记着投笔从戎。你俩一个要投笔,一个笔叫人夺了。”
也笑了一下。那笑很短促。
“等他回来,”他说,“叫他莫再做那从戎的梦了。这书生的笔,能保命就不易。”
薛华张了张嘴,还想劝再等等。等风声过了,等圣人气消了,等沛王缓过这口气。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。他这一走,是打定了主意。
薛华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。
“往后,你还写不写诗。”
低头想了想。
“写。”他说,“从前写的,是人家要我写的。往后写的,是我自己要写的。”
薛华看着他,半晌,重重点了点头。
跟来的那位友人,一直没言语。这时候上前一步,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。包里是几块麦饼,一小包治风寒的草药,药包上还写着名字。
“山里冷。”那人说,“备着。”
打开看了一眼,重新包好,朝两人拱了拱手。
那友人望着他,低声道。
“子安,你那几篇诗,我还收着。”
猛地一怔。
“到了蜀地,”那人说,“还写。写了,寄回来。”
点了点头,半晌没说出话。
薛华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囊,也塞过来。他推了一下。薛华把那只手按住。
“你别推。”薛华说,“这不是买路钱。是我一点心。”
“你到了蜀地,盘缠用尽,找谁去。”
看着薛华,没有再推。把那布囊郑重地收进怀里,挨着竹笔。布囊里铜钱磕碰,叮地一声。
“我记下了。”他说。
“给家里的信,”薛华又问,“你寄了没有。”
“寄不出。”他说,“这时候,哪一道门上,都怕沾我这两个字。等我到了蜀地,安顿下来,再想法子报平安。”
薛华的眼圈红了。别过头,去看城墙。
“保重。”薛华说,“留得青山。”
躬身又拱了拱手。
三人沿着长亭,并肩走了一段。谁也没再说话。晨雾里,出城的牛车跟上来,轱辘辘地碾过官道,车把式甩着鞭。道旁的树,叶子掉得精光。地里的麦子刚冒出一点绿。
走到岔路口,这才停住了。
“送君千里,终须一别。”他说,“二位回去吧。”
薛华不依,说再送一程。到底又跟着走了二里。
二里地走完,站住,把脸一沉。
“你再送,”他说,“我这心口,倒要不耐烦了。”
这是句赶人的话,也是句宽心的话。薛华听懂了。他站住脚。
风里,传来薛华最后一句。
“子安,到了,捎个信!”
没回头,只抬起一只手,在身后挥了挥。
退开两步,转过身,最后朝长安城里望了一眼。
晨雾还没散。巍峨的城阙,朱雀大街的方向,那座得意过、又被赶出来的王府,都泡在灰白的雾里,看不真。
望了那一眼,便把目光收了回来。
再没有第二眼留恋。
脚上那双旧履,早磨薄了。走在官道上,一粒小石子硌进来。停下,脱了鞋,把石子倒出去,又穿上。
晨风扑面,吹起旧袍的衣角。把行囊往上提了提,掉头,大步踏上西去的官道。
身后,薛华和那位友人,立在岔路口,一直望着背影。薛华抬起手,又放下。
一路没有再回头。
一步一步,走得很沉。行囊不重,路在脚下。晨风把雾吹散了一些,前头的官道露出灰白的一道,一直伸进西边的山里。
路上渐渐有了行人。挑担的,骑驴的。一个货郎摇着拨浪鼓,从身边过去,担子里针头线脑晃得响。跟在这一行人身后,走着。
没有人知道他是谁。
这样倒好。
太阳从雾里露出一点白。道旁的草叶上,露水被照得发亮。摸了摸怀里。竹笔在,薛华的钱袋在,友人的药包在。
把这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按过,心口那点离别的堵,松了些。
孤影在雾里越走越远,一步,一步,终究缩成官道上一个小小的点。
晨风吹过道旁的枯树。
就在那身影后头很远的地方,树影里,一个穿褐衣的人,从一块卧石后头,直起身来。
那人不紧不慢,远远地,缀了上去。
林间一阵扑棱棱的响。一只灰鸽从暗处惊起,在雾里盘了一圈,振翅,往东边,往长安的方向,飞去。
雾气把它的影子,一点一点吞没了。
那鸽脚程快。一两日便过了潼关,落进长安一座深宅的檐下。
有人从它足上取下细管,抽出一张薄纸,就灯看了,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地名。
这一切,他都不知道。正揣着那支竹笔,一步步往秦岭深处走。
身后那座城,那道朱门,那些捧过他又踩过他的人,都被晨雾和山路,一点点隔在了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