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栈道悬空穿黛色
书名:阁中帝子今何在 作者: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:2504字 发布时间:2026-06-14

过了大散关,地势一天比一天高。

 

官道渐渐窄了。两旁的山,一座挤着一座,把天挤成一条缝。

 

跟着几个进山的脚夫,走了两日,走到褒斜道。

 

那两个脚夫是褒城人,常年在这条道上讨生活。两文钱央他们带着走一段。脚夫看是个文弱书生,摇摇头。

 

“客官,这道上可不是耍的。”

 

又添了两文,脚夫这才点头,叫跟紧了,莫探头看底下。

 

那栈道,是在半山腰的崖壁上凿出来的。

 

先在崖上凿出一排石孔,插进木梁,梁上铺木板,就算路。木板外头,只拿几根木桩斜斜撑着,撑进崖壁里。贴着崖壁走,行囊蹭着岩石,一下一下地磨。

 

脚下是看不见底的深谷。

 

云气从谷底升上来,白蒙蒙的,把人和栈道一起裹住。头顶只剩一线天光。不敢往下看,眼睛只盯着前方三步远的那块木板。

 

木板在脚下发出闷响。

 

吱呀。吱呀。

 

每走一步,那声音都从脚底板,顺着腿,爬到心口。

 

山风穿谷而过,带着水声,带着松涛,一阵紧似一阵。吹得人站不稳。把身子贴紧崖壁,等那阵风过去,再挪一步。

 

对面来了马帮。

 

七八匹马,驮着货,顺着栈道过来。路太窄,错不开。赶马的吆喝一声,赶紧贴到崖根,把身子缩成一团。马腿挨着衣角过去,马蹄离栈道的外沿,不过半尺。

 

抬起头闭了闭眼。

 

那赶马的却像没事人一样,嘴里吆喝着,鞭子甩得脆,转眼连人带马,没进了前头的云雾里。

 

贴着崖壁,站了好一会儿,才敢出气。伸手扶住身边一根木桩。那木头潮的,凉的,沾了一手水。

 

那两个脚夫在前头走得快,跟在后头直喘。脚夫回头喊了一嗓子。

 

“客官,莫看底下!看脚底下!”

 

赶紧把目光又收回来。

 

山路走了一上午。

 

这样的栈道,已经走了三天。腿肚子转着筋,脚底磨出了泡。每回歇脚,都要脱了鞋,把泡挑破,挤出水,再缠上布。

 

日头到了头顶,累得抬不动腿,看见崖壁上凿出一个石窝,便钻进去歇脚。石窝不大,刚容一个人坐下。行囊抱在怀里,掏出麦饼,就着山风,一口一口啃。

 

麦饼早硬了,咬一口,掉一嘴渣。怀里那水囊,前天灌的,也凉透了。就着这口凉水,把饼咽下去。山风一吹,额上的汗凉了,打了个哆嗦。

 

裹紧衣裳,望了一眼谷底。云厚得像棉絮,这一脚踏空,怕也是落进这一团白里,连个响都没有。

 

把这个念头掐断了。

 

啃到一半,往下看了一眼。

 

脚下,云海翻涌。方才走过的来路,那一道细细的栈道,早被群山吞了,连影子都没有。

 

这时这才觉出来。

 

长安城里那方正的坊墙,王府那条长长的回廊,一样样翻上来。那些地方,离自己越来越远了。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

 

这一去,不知道哪一年,才能再望见长安城的檐角。

 

正一步一步,离开那个容过他、又把他赶出来的世界。那个世界在长安,在山的那一边。而前头是什么,一无所知。

 

空山寂寂。

 

风从石窝口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啃着饼,忽然翻出出长安那一日:薛华送到岔路口,几次欲言又止。又翻出玄武门外那一段,背后像有道目光,跟着。

 

这一路空山,回头过好几回。

 

每一回,栈道上空空的,只有云,只有雾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
 

可那点被人盯着的不安,像谷底的寒气,时不时顺着脊梁爬上来。

 

几次猛地回头。栈道空空,只有云在走。

 

骂自己多心。这空山里头,连个鬼都没有,哪来的人盯。

 

骂完,那点冷,还是顺着脊梁往上爬。

 

伸手,摸了摸行囊里那支竹笔。

 

笔还在。硬硬的一截。

 

心口,定了些。

 

那两个脚夫,前头在一个岔口分了路,往山下去了。临走,脚夫朝这边拱拱手。

 

“客官再走三十里,就到褒城驿,那儿有热汤。”

 

拱手谢过他们。

 

从今往后,这一段路,又是一个人了。

 

望着前头那道蜿蜒没入云深的栈道。没有退路了。回头是八百里秦川,是把人赶出来的长安城。只能往前走。

 

栈道在云里,转一个弯,又一个弯。有时候日头出来一瞬,照见对面的山壁,绿得发黑,上头全是老树。

 

栈道有时候贴着崖凸出来,有时候又钻进一个黑乎乎的石缝。石缝里滴水,得侧着身子蹭过去。

 

有一回,脚底下一块木板松了。一脚踩空,半个身子晃出去。一把抓住崖上的老藤,半天没敢动。等那阵慌过去,才发现,手心全是冷汗。

 

一个被逐出长安的少年,在这万丈悬崖之上,头一回学着把身家性命,交到自己脚下。

 

天黑下来之前,寻到栈道旁一处小石龛。

 

那是过往行旅避风的地方,凿在崖里,半人高。龛里铺着些干草,是过往人铺的,早沤成了碎末。蜷着腿进去,把行囊抱在胸前,又把行囊垫在腰底下。龛口矮小,猫着腰才进得去。

 

山风在龛外呜呜地响,像谁在哭。谷底隐隐传来江声,一夜不断。那江声一阵高,一阵低。听着听着,把它听成了龙门老家门前的黄河。老家的河,也是这样,夜里闷雷一样滚。

 

后半夜风更紧,龛口那点草被吹得哗哗地响。那床薄被单裹在头上,还是冷。

 

到底睡不着。

 

这条蜀道有多长,不知道。走完了等着的是怎样的日子,也不知道。在黑暗里睁着眼,等那一线天明。

 

半梦半醒之间,小时候的事,浮上来了。

 

祖父带着他登龙门山。也是这样的高处,也是这样翻涌的云海。那时候才七八岁,骑在祖父肩上。祖父指着底下翻涌的云,说。

 

“山再高,路再险。人只要肯一步一步走,没有过不去的。”

 

那时不懂。只惦记着山顶那棵野桃。祖父说这话的时候,正咳嗽。咳完了,用袖子抹抹嘴,又笑。记得祖父那只手,骨节粗大,指着云,倒一点不抖。

 

如今蜷在这悬空的石龛里,祖父的咳声,祖父那几句话,隔着生死,竟成了唯一的伴。

 

伸手把外袍裹紧。

 

衣领内侧,母亲临行前密密缝的一个字,硌着颈。

 

勃。

 

针脚又密又硬。小时候出门,母亲总在衣领里缝这么一个字,说压惊。从前嫌硌,总想拆了。

 

此刻把下巴往领口里缩了缩。那一点硬,像母亲的手,在暗处托着。

 

天蒙蒙亮。

 

东边的山尖先白了。云气从谷底退下去,露出对面一道青黑的山脊。

 

爬起身,拍去衣上的霜,在龛口伸了伸腿。一夜蜷着,腿麻了,跺了半天脚,知觉才回来。

 

水囊里的水,结了层薄冰。含了一口,冰在嘴里化。

 

那一口冰水下去,心口透凉。却觉出一点精神来。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,又把行囊往上提了提。

 

又重新踏上栈道。

 

脚下的木板,还是吱呀作响。

 

却不再低头看那万丈深谷。

 

还是那条悬空的道,还是那些吓人的云。只是走的人,不一样了。

 

眼睛只盯着前方。

 

一步。

 

再一步。

 

栈道在云里转过去,看不见了。

 

前头三十里是褒城驿。过了褒城驿,还有多少山,山那头等着的是活路,是绝路,没有人说。把这一问咽下去,贴着崖,又挪出一步。

 

崖缝里渗下的水珠,一滴,一滴,砸在脚下的碎石上。栈道上空,一只苍鹰盘旋了半圈,又贴着黛色的崖壁,滑翔远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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