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栈道那一日,鞋帮磨穿了一个洞。
一瘸一拐,挨到了褒城驿。
三十里悬空的栈道,走了一整日。到驿门口,扶着门框,喘了半天。驿门口拴着马,晒着衣裳,一个小二提着一桶泔水出来,见这副模样,眼皮都没抬。
这是秦岭南来北往的大站。驿馆虽旧,院子却大,通铺上下,挤得满满当当。赴任的官,赶路的商,落第的书生,一车一车,把个驿馆塞得喘不过气。
寻了个角落,要碗热汤,捧着,就着昏灯,看这一馆人间。
馆里弥漫着汗味、脚臭味,和灶上煮粟米粥的香气,混在一处。通铺上横七竖八躺着人,鼾声,梦话,小孩的哭。那角落靠墙,潮得很。行囊垫在头底下,先就着汤,啃了半块麦饼。
走了这些天,头一回在屋里歇脚。乍然听见这满耳人声,反倒不信是真的。
赴任的官,被人让在最好的一张桌前,驿丞哈着腰布菜。贩货的商,围着一处算账,算盘打得噼啪响。两个落第的书生,缩在墙角,就着一盏灯,互相埋怨今科的主考瞎了眼。
没有人顾得上这边。
喝着汤,眼睛却落到了墙上。
这驿馆的土墙,是过往行旅留言的地方。
碎片一样,密密麻麻,题满了字。有的新墨,乌亮;有的被年月洇得发黄发黑,笔道都糊了。有人写升迁得意,字里带着笑。有人题贬谪之愁,字都歪了。更多是些无名过客,只记一句,某年某月,某人行过,便算在这世间留了个脚印。
凑过去,一首一首地读。
先看见一行字。
“长安日远。”
四个字,墨色很重,划了又划。写这四个字的人,怕也是在某个这样的夜里,被这荒驿的灯照出了眼泪。
再过去,是另一行。
“功名误我。”
这四个字,写得潦草,后头还画了个喝酒的碗。
一首一首读过去。从这些东一句西一句的残字里,像拼一幅碎画,把一个个陌生人的命,拼了出来。
有一个人题。
“三十年作客,今始南归。”
字是老人写的,抖。
还有一个人题。
“忆昔少年,与君上书。如今独过,君葬何处。”
在这一行前,站住了脚。
这些题字的人,再不会聚在一处了。可他们的字,留在这面墙上,你挨着我,我挨着你,倒像在这间破驿馆里,又坐了一夜。
有一首题到一半,没有了下文。
墨痕戛然而止。写到第七个字,笔一斜,就断了,像题诗的人忽然被催走,再也没有回来把后半首补上。
那第七个字,墨很重。写的人,手像在抖。
伸手,在那截断处比了比。不知道这个人后半首要写什么。也许那人自己,也没来得及写完。
在那半首诗前站了很久。
这个人是走了?还是出了什么事。
馆里人声嘈杂。站在墙根,把这些残诗一首一首读下去。壁上这些人,十个里头有九个,跟这边一样,是被功名颠沛在路上的断肠客。
自己那些诗,一样样翻上来。
在长安,那些诗是叫人抢着传抄的。一篇刚落纸,第二天就能贴到书铺的墙上。那时候走到哪儿,都有人认出,作揖,讨字。
如今站在这荒驿的灯下,混在一堆贩夫走卒中间,没有一个人认得。
一个念头,直冒上来。
若也在这壁上题一首,会不会也有后来人,在灯下驻足,把这心事一字一字读进脑子里去。
这念头一起来,就按不住。在长安题诗,是题在王府的屏风上,题在宴席的素纨上,有人捧着。这一回题在这泥墙上,题给谁看呢。
到底还是想去题。
转过身,去找驿丞,借笔。
驿丞正给那一桌官老爷添酒。听说要借笔题壁,愣了一下,上下打量他一眼。一个落魄书生,鞋上还有个洞。驿丞没多问,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支秃笔,笔杆上全是油泥,递过来,又凑过去,给那面墙添了盏灯。
接过笔,就着那点光,在壁角一处空白上,落笔。
写蜀道之险。写悬空的栈道,写谷底的云,写一个被赶出长安的人,一步一步,走进这万山里头。
那支秃笔,笔锋散了,写出来的字,不如平日。却不挑。这墙不是书案,没人看笔锋。
也写孤。写到最后一句,手腕顿了顿,墨在壁上洇了一点。
写完,又退后一步。
看自己的字,混进满壁的残诗中间。新墨发黑,旧诗发黄,那几行,跟几十年前某个过客题的句子,挤在一处,分不出彼此。
伸手,摸了摸壁上别处的字。那墙皮粗糙,砂粒磨指腹。多少人的字写在这墙上,风吹雨打,早晚都是要没的。
可没之前,它到底在过。
看着那几行新墨,自己也成了这无名墙上的一个碎片。
驿丞过来添灯油,瞥一眼新墨,不识题诗的人,只当寻常行客。
“哟,写得还行。”
驿丞提灯,转身走了。灯影在身后晃。
望着那首混在残诗里的字。无人识,无人问。
此刻的处境,就是这壁上的一个字罢了。
在墙根又站了一会儿。壁上的字,有的被后来人圈了,有的被人打了叉。那首新题的,明日也会叫后来人看一眼,圈一笔,或者什么也不留。
管他呢。题上去,就不是王勃自己的了。
后半夜,驿馆又投进几个新客。
馆门咿呀一声,进来一个背琴的老书生。老书生瘦瘦的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,琴囊斜背在背上。进门也不找铺位,径直走到那面题诗的墙前,就着灯,一首一首看。
躺在通铺上,隔着半馆昏暗,看着他。
那老书生,在壁角新题的那一首前,停住了。
那老书生看了很久。
那老书生伸出一只手,悬在那些未干的墨上,轻轻拂过,没有真碰。然后回过头,朝驿丞要灯。
“照这边。”
驿丞把灯举过来。老书生就着那点光,把那个角落里无人认得的少年,从头到脚,端详了片刻。
那老书生的手指,在自己膝上,轻轻敲着,像在和一首无声的诗。看见那老人眼里,有一种读不懂的光。
仰面躺着,没有动。
老书生的嘴动了动,像要开口。到底,只叹了口气,把灯还给驿丞,自去寻了个铺位,躺下了。
老书生躺下,翻了个身,琴囊就枕在脑后。黑暗里,又长长叹了一声。
隔着两丈的暗,把那声叹,又听了一遍。
灯花噼啪。
在通铺上睁着眼。那一声叹,在耳朵里转来转去。看不出这老书生是谁。那叹里头,是识出了字,还是旁的什么,也不知道。那叹声落在耳朵里,一直落到了后半夜。
隔壁通铺,那个赴任的官,正打鼾,一声接一声。灶上的火,熄了。馆里的灯,只剩头顶这一盏,灯油将尽,火苗子一晃一晃。
驿馆外,夜风掠过。满壁的残诗,在灯影里明明灭灭,像千百个无名过客,在黑暗里,你照照我,我照照你。
把行囊抱得更紧些。明日还要赶路。那老书生到底是谁,答不上来。
可这一夜,脑子里总晃着那老书生拂墨的那只手。
墙上那几行新墨,也在灯影里,一闪,一闪。
这字今日无人识。它会叫来年的雨一层层剥掉,还是会叫哪个有心人,揣着纸墨,悄悄拓了去,另作他用,答不上来。翻了个身,把那点没着没落的心思,按下了。
残壁上的水渍,一道一道,像谁拿浓墨淡墨,随意泼上去的。山风穿壁而过,带着松针和湿土的腥气,拂过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