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褒城,山势一天比一天雄。
王勃一个人,又走了七八日。沿途的驿馆,都拣最便宜的通铺。鞋补了两回,鞋底还是透了。脚底的泡,已经习惯了,走起来,腿肚子不再打颤。
这一日,走到了剑阁。
跟着一队茶商的骡子,走到这儿的。前头的脚夫喊,前头就是剑门了,把路引捏在手里。那卷磨得起毛的路引,从怀里掏出来,攥着。
抬头一看,脚底下就钉住了。
两边的山壁,立陡立陡,高得看不见顶,像两柄巨剑,斜斜倚天劈下来。两山之间,只剩一道窄窄的缝。一条道,就从这道缝里钻过去。
那就是剑门。
仰着脖子,看那两壁。壁上的老树,横七竖八地长在石缝里,根都露在外头。一只鹰,在两壁之间,盘旋了一圈,叫了一声,又掠过去。
风从门缝里灌出来,吹得旧袍的衣角往后直飘。
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在书里读过这四个字。在诗里也写过这样的雄关。可写是写,真站到这关底下,那劈面而来的威势,压得半晌挪不动步。
风从门缝里灌出来,呜呜地响。
关上有戍卒把守。关下却是另一个天地,热闹得很。
一头驮货的骡子,不知惊了,在关前尥了个蹶子,把茶商吓得直骂。几个挑担的脚夫,趁机挤着过关,叫戍卒一嗓子喝住,排了回去。贴着边,看着这一关的三教九流。
南来的茶商,驮着满驮蜀茶,一排骡子,摇着铃。北往的旅人,牵着瘦马,车上装着北边的盐。戍卒坐在一张破桌后头,盘查路引,行客排着队,一个一个上前。人声,马嘶,车轴的吱呀,在两壁之间撞来撞去,撞出一串回响。
夹在人流里,跟着排队。
排在十几个茶商后头。日头晒着后颈。前头一个老婆子,背着一篓鸡蛋,颤颤巍巍地凑过来。
“小哥,这关上,要查路引么?”
给她指了指队尾。
轮到,把路引递过去。
那戍卒接过来,翻了一眼。见是个落魄书生,旧袍磨破了边,鞋上一个洞,不像什么要紧人。也不细问,挥手,叫过。
收回路引,拱了拱手,过关。
就这么过了。
身后又一个书生模样的,跟这边一样落魄,叫戍卒喝住,盘问了半天盘缠,才放行。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书生低着头,把路引攥得死紧。
这一关上,来来去去,多是这样低头走路的人。
走在那道窄缝里,两边的石壁压着肩。那点涩,又漫上来。
这样的兵家险地,在诗里写过,是杨炯梦里都想提兵镇守的地方。可自己,不过是个被逐的过客,连在这关下多站一会儿的资格,都没有。
走到关中间,回头望了一眼。
剑门如两道巨剑,夹住顶上一线青天。日头从那一线里照下来,只照亮道中间一小条。风从门缝里出来,吹得旧袍贴在身上。
对策高第那一日,一样翻上来。也是这样站在一道关前。那道是明德门,一身新袍,骑着马,满城人看。
今日站在剑门,一身破衣,没人看。
一样的站在关下。站的人,不是王勃一个了。
杨炯那张总梗着的脖子,翻上来。
杨炯说,宁为百夫长,胜作一书生。若杨炯在这儿,见了这雄关,定要血脉偾张,恨不得立马提一杆枪,守在这关上。
自己那篇檄鸡文,也翻上来。
一篇文章,连一只鸡都护不住,何况这样的雄关。
少年人站在万古的雄关底下,这一点自嘲,轻得像一片落叶,叫山风一卷,就没了。
关旁有个茶摊。坐下,要了碗粗茶。
茶很涩,碗边缺了口。捧着,喝一口,听同桌几个行客闲谈。
日头偏西,关下的风凉上来。茶摊的老板娘,抱着膀子,在火盆边打盹。捧着那碗热茶,倒觉出一点暖意。这一关过了,就真的进蜀地了。
一个茶商说。
“蜀中富庶,锦里的蜀锦,一匹值几十贯,到了北边,翻着倍地涨。”
另一个旅人摇头。说蜀地是好,就是蜀道太难。进来了,再想出去,难如登天。这一回去,北归怕是没了日子。
那旅人喝了口碗里的酒,话多起来。原是剑南一个小吏,犯了事,贬到北边,这是好不容易又调回来。这剑门,十年里头,过了三回。
“过一回,老十年。”
那旅人哈哈一笑,笑完又叹气。
听着,把这几句话,也听进了耳里。
还有人说。
“听说京里前些日子,一个王神童,叫人从王府赶出来了。好好一个才子,落到这步田地。”
端着茶碗,手停了停。
那几个人却不知道,他们说的那个王神童,就坐在邻桌,喝着一文钱一碗的粗茶。放下碗。这一路的苦,好像也不算什么了。连这个人,都成了别人嘴里的一句闲话。
没作声。把碗里最后一口茶,喝干了。
歇够了,起身,付了茶钱。
最后看了一眼剑门。
然后转过身,入关南去。
那两壁青山,在身后,一寸一寸合拢。像合上一道通往中原的门。
没有再回头。把那雄关的影子,连同“被逐”两个字,一起,按进了心底。
前路的云雾,正一层一层,漫上来。
道旁开始出现田里的冬麦。也有了人家,屋顶上冒着烟。山那边是中原,山这边,就叫蜀地了。
走得不快。后头的骡子铃,远远跟着。
过关没多远,在一处背风的崖下,看见一堆篝火。
一个守关多年的老戍卒,坐在火边,烤一块干粮。老戍卒满脸的褶子,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。见这边过来,招了招手。
“书生,过来烤烤。”
走过去,蹲在火边。
老戍卒把手里那半块热饼,递过来。捧着,热意从手心传上来。
“这关上,”老戍卒往火里添了根柴,“多少年了。南来北往,过了多少人。”
“有骑着高头大马,意气风发过来的。也有垂头丧气,被人押着过来的。这关上的石头,见得太多,从不言语。”
捧着热饼,问了一句。
“老丈,你在这儿守了这些年,可曾见过,有人过关的时候,想着还要回来。”
老戍卒笑了。火光映着满脸的沟壑。
“怎么没见过。想着回来的,多半回不来。”
“不想回来的,”老戍卒往南边努了努嘴,“偏叫命推着,一遍一遍,从这关上过。”
又问。
“那老丈,你呢?”
老戍卒往火里看。
“我?我守了三十年。来来回回,过了多少人,我都数不清。我这一辈子,就钉在这道门底下,哪也不去。”
“你不想家?”
老戍卒笑了。
“家就在山后头。守着这门,就是守着家。”
捧着那半块饼,没再问。
那饼是粗粮的,喇嗓子。可这一路,没吃过这样一口热的。把最后一点饼渣,都舔进了手心。
望了望剑门那一线天,把这话,连同那半块饼的热气,一起咽了下去。
火堆噼啪。在火边,又蹲了一会儿。那点热,烘得后背发暖。才起身,朝老戍卒拱拱手。
老戍卒也不起身,只拿柴棍指了指南边的路。
“顺着这道走,出山就是平地了。书生,保重。”
道了声谢,背上行囊,走进那道窄缝。
两壁的影子压下来,盖住肩。关上的石头,南来北往见了千万人,不会多记得低头过路的这一个。这个书生胸前,却还揣着整座长安。一步一步,往南去了。
关门上的铜钉,锈得发暗。塞风卷着砂砾,打在砖墙上,沙沙地响。门外的群山,一层压着一层,往天边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