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剑阁,山势缓了些。
可还是在群山深处。
路两边开始有竹子了。一丛一丛的绿,比北边的树秀气。空气也潮了,吸进鼻子里,是泥土和腐叶的味。这就进了蜀地腹地了。
这一日,顺着路,爬上一道高坡。脚下的路在坡顶拐了个弯,往南边去。
鬼使神差地,停了下来。
这些日子,走得像上了发条。天不亮就起,日落才宿,眼睛只盯着前头三步的路。不敢停。一停,那些念头就要涌上来。
今天不知怎的,走到这坡顶,两条腿就是不肯再往前迈。
转过身,回头望。
这是出长安以来,头一回,认认真真地回头。
只见层峦叠嶂。一山放过一山拦,一层一层的青黑,一直铺到天边。那条用双脚一步步踩过来的蜀道,在群山间蜿蜒如线,这时候早叫云雾遮断了,看不见了。
记得那条路。哪一段悬空,哪一段有石龛,哪一夜在石龛里听了一夜江声。用了一个多月,才把那条路走完。此刻回头看,它细得像一根头发。
立在坡上,望了很久。
风把衣袍吹得鼓起来。索性解下背上的行囊,放在脚边。这一站,不打算马上走了。要把这个北望的姿势,站够。
要从山的尽头,望一眼长安。
可长安在哪里。
长安在无数重山之外。在再也回不去的地方。那个对策高第、名满京华的王神童,那个四杰击掌、烛火通明的夜,那个曲江宴上被人围在当中的少年,都隔了前生一样。
山风迎面吹来,掀动旧袍。
立在坡顶,心口有什么东西,一点一点,落定了。
对策那一日,十六岁,在殿廷上对答如流,圣人点头,满朝称奇。散朝出来,骑着马,从明德门经过,街上的人都看。
四杰那一夜,也翻上来。和杨炯、卢照邻、骆宾王,在酒楼上喝到三更,击掌为誓,说要把这初唐的文章,翻出一个新篇。烛火把四个人的影子,投在壁上,晃来晃去。
在坡上,把那夜击掌的誓言又过了一遍。如今到了这步田地,这笔,还写不写千古事。
写。到蜀地,接着写。
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。
人这一辈子,有些路,要走到某个高处,回头望不见来路的时候,才算真正断了念想。
从前不是没有存过盼。
盼风头过去,盼沛王念起旧情,盼长安哪天再给一次机会。一路上,哪怕在悬空的栈道上,在漏风的石龛里,那点盼,都还埋在心口没拔干净。
比如夜里宿在驿馆,听见隔壁有人学长安话,就要支起耳朵。比如路过州府,看见榜文,就要凑过去,看有没有大赦的消息。
这是自欺,清楚得很。可那点盼,像灶里一点没熄的火星,拨一拨,就又亮起来。
此刻站在这高坡上,往北边望。
望不见。
山外还是山。长安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那最后一点盼,叫山风一卷,散了。
散了也好。散了,腿就沉了,人也就稳了。
在坡顶立了很久。
日头偏西了,山影一点一点拉长,爬到脚面上。风冷了。
还是站着。
远处的山,一层比一层淡,最后和天接在一处,分不出哪是山,哪是云。望得久了,眼睛发酸。
这一辈子,走过的地方不算多。从龙门到长安,从长安到蜀地。这几千里,像把前二十年的路,一下子走完了。
这一路的事,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出王府,过渭水,走褒斜,题驿壁,过剑阁。这些天,走得太急,没敢停下来想。
今天这一停,才觉出累来。
然后转过身。
面朝南方。
把来路,把长安,把那个曾经的自己,轻轻地,放在了身后。
抬脚,继续走。日头已经偏到西边去了,把影子拉得斜长。
这一回,脚步比先前沉,也比先前稳。再没有回头。
山风掠过,卷起几片枯叶,在脚边打了个旋。身影,没入南边的山路,像一滴水,落进了辽阔的蜀地。
下了这道坡,路又钻进林子。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印了一片碎金。鸟叫得很响。
走着走着,背上那个行囊,像轻了。
明明东西一件没少。可心口那块压了一个多月的石头,叫人埋在刚才那个小土堆里了。
刚伫立过的那道坡顶,一块山石后头。
歇脚时倚过的那块大石,凉的,还留着一点后背的体温。
枯枝,动了一下。风又吹过,那枯枝不动了。看不出什么。
走出不远,终究又停下了。
没有回头。
只是站着,从怀里,摸出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枚小小的平安符。离家的时候,母亲塞进包袱里的。这些天收拾行李,翻出来过两回,一直没当回事,随手又塞了回去。
此刻把它掏出来,摊在掌心。
符是一块小黄绢,上头绣着经文。字看不太懂,针脚却密,是母亲就着灯,一针一针绣的。
记得离家那一日,母亲把这符塞进手里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父亲站在一旁,只说了那一句,文立功,难。
那时嫌母亲啰嗦。一个平安符,一个十七岁的男儿,走南闯北,要这个做什么。
如今把这符贴在脸上。黄绢上,还留着一点母亲身上的皂角香。
离家那一日,母亲也是这样,在领口缝了那个字。缝完,咬断线头,拍拍肩。
这符,是母亲能给的,最后一样东西了。
不出声,对长安说了一声别。
对龙门老家的爹娘,说了一声别。
也对那个曾经的自己,说了一声别。
那一声别,没有出口。在胸腔里滚过一遍,眼眶有点热。抬起头,望了望天,把那点热,压了回去。
然后弯下腰,在路边挖了个小坑。
土不算硬。用手刨,刨出一个小窝,把那枚平安符,轻轻放了进去。
土里头有虫子。也不嫌。刨着刨着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把符放进去的时候,手停了停。
这一埋,就真的是把从前那个自己,埋在这蜀道边上了。
不是绝情。
是清楚,带着从前的念想,走不完眼前这条路。那点念想要是还揣在怀里,走一步,就要回头看一眼。看一眼,腿就软一分。
得把它留在这儿。
从前的王勃,留在长安了。从今往后的王勃,在蜀地重新活。
掬起土,一捧一捧,把那个小坑覆上。又在那小土堆上,踩了踩,踩实。
站起身,拍净手上的土。
手上的泥,在草上蹭了蹭。风把衣角吹起来。摸了摸心口,竹笔还在,父亲的信还在。
这两样,不埋。这是往后要靠着走下去的。
回头,看了一眼那个小土堆。土堆平平的,跟路边别处的土,没什么两样。再过些日子,长上草,就谁也认不出了。
这样最好。
这一回,再没有迟疑,大步往南去了。草叶在脚边,沙沙地响。
身后那道坡顶。
那块山石后头,枯枝又响了一下。风停了,那响还在。
这一回,响得清楚些。像有一个人,在山石后头,也直起了身。
听不见。大步往南,把那点动静,连同坡顶那个小土堆,一并留在了身后。
天尽头那一线山影,被日头晒得发白。官道上扬起的尘土,许久才落定。风里夹着远处羌笛的一声,又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