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蜀已深。
过了那道埋符的高坡,又走了五六日。山势渐渐低下去,路也好走了。只是人烟越来越稀。这两日,常常一整天,碰不见一个人影。
这一夜,宿在山间一处小驿。
驿站简陋,孤零零落在半山腰,前后看不见人家。驿站背后是密林,前头是一道深沟。连日赶路,吃过一口冷饭,天没黑透,就和衣躺下了。
这驿站,统共就一个客人。驿丞是个寡言的老头,开了门,送了碗热水,就回自己屋睡了。院里一只狗,也懒得叫。
进屋就把门栓顶上了。这是出长安养下的习惯。不管到哪儿,门一定顶死。
山路走得乏。原想今夜能睡个囫囵觉。
睡到半夜,被窗外一点响动惊醒。
那响动很轻。是踩断枯枝的声。嘎巴一声,又静了。
在黑暗里睁着眼。方才那一声,不像风。风不会只踩断一根枝。
山里的夜,本来是死静的。虫不叫,风也没有。这一声枯枝响,就格外清楚。
没有立刻起身。
在被窝里,屏住气,听了一会儿。
又是一声。像有人在窗外不远的地方,挪了挪脚。
披衣坐起,赤着脚,蹑足走到窗边。
窗纸是旧的,有一道裂缝。把眼睛贴上去。
月色很好。
驿外不远,有一棵老槐树。树下立着一个人影。
那人穿一身褐衣,背对着窗,仰着头,往天上望。
后槽牙,咬紧了。
这身影,认得。
打从出长安那天起,就觉出背后有这么个人。玄武门外的树影里,褒斜道的云雾里,剑阁的山石后头,一次一次,若有若无。骂过自己多心。空山里头,哪来的人盯。
此刻在这半山里,借着月色,把这身影,看了个真。
不是多心。
这一路骂自己多心的那些夜晚,原来都错了。人家一直跟着,跟得这样有耐心。
贴在窗后,一动不敢动。
只见那褐衣人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只鸽子。灰扑扑的。
那人一手托着鸽身,一手从腰间解下一截极细的竹管,抽出里头一卷薄纸。把那薄纸卷成细条,系在鸽足上,又用细绳缠了两圈,系紧。
那褐衣人做完这些,抬手,把鸽子往空中一送。
那灰鸽在月下扑棱棱盘了一圈,翅膀扇了两扇,振翅,往北去了。
往北。
往长安的方向。
认得这种鸽子脚上的竹管。在长安见过。王公贵族家养的信鸽,就是这样,脚缚细管,千里传书。
从前看,只当是雅事。今夜看着那鸽子往北飞,手心全是冷汗。
立在窗后,看着那鸽子越飞越高,越变越小,转眼成了夜色里一个灰点,没了。
一股寒意,从脚底板,直冲到天灵盖。
扶住窗棂。
终于不是多心了。
真有人一路从长安,缀着。自己歇,那人也歇。自己走,那人远远跟着。到了这万重山里,那人跟到这万重山里,还把行踪,卷在纸条上,缚在鸽足上,一回一回,往长安报。
像一只自以为飞远了的雀。
原来从头到尾,都在别人的网里。
手按到门上,想拉开门,冲出去,当面问个究竟。
手停在门栓上。
停住了。
门栓是木头的,凉的。手心,在门栓上出了汗。祖父教读的史书,翻上来。多少人,就是这样,半夜里叫人从被窝里拖走,连一句囫囵话都没留下。一个在逃的人,犯不上为出这一口气,把命搭进去。
一个文弱书生,手无缚鸡之力。对方既敢这样明目张胆地跟着,敢在这半山里放飞鸽,背后必定有人指使。这一冲出去,问得出什么。人家一句话不说,反过手来,就能把人灭在这山沟里,连尸首都喂了野狗。
打草惊蛇。
把手从门栓上缩回来。
退回床边,坐下。
屋里黑。就着窗纸上那点月色,坐了一夜。
窗外,那褐衣人放完了鸽,并没有立刻走。看见他在老槐树下又立了一会儿,然后一闪身,没进了背后的密林,像一滴水落进了水里。
夜又死静下来。
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。
在黑暗里坐着,脑子里翻江倒海。
这人是谁派的。是宫里?是哪个王府?还是那一朝得罪过的人?想不通。一个被逐的书生,身上有什么值得人千里迢迢盯到蜀地来。
想不通,就不想了。
窗外的月色,一点一点移过去。远处有夜枭叫了两声。靠着墙,腰都麻了,也没敢再躺下。
这一夜,把这半年的事,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檄文进宫,圣人动怒,沛王称疾,逐令下,出长安。这一步一步,原以为是自己走出来的。此刻才知,走的每一步,早叫人画在一张图上了。
只认一桩:这张网,是实实在在罩在身上的。得比这张网,先一步站稳脚跟。倒了,就再没有说话的人了。
又摸了摸怀里。竹笔在。父亲的信在。
这些东西,盯人的人夺不走。可这条命,人家要捏,是一句话的事。
从今夜起,走路,得多长一只眼。
天边泛灰白的时候,拿定了主意。
没有声张。
躺下这一夜,其实一眼没合。可脸上不能带出来。越是这种时候,越得像个没事人。
照常穿衣,照常收拾行囊,照常到驿丞那儿,结了房钱。脸上一点不露。
结了钱,却没有立刻上路。
绕到驿站背后,借一片矮树遮掩,蹲下身。
看那老槐树底下的地。
泥上有一行新鲜的脚印。脚印不大,前掌深,后跟浅,是常年赶路的人留下来的。脚印边,还有一小撮谷粒,是喂那只灰鸽剩下的。
把脚印的深浅,那撮谷粒的位置,一一记下。
还看了那褐衣人歇脚的地方。树根底下,有一块草叫坐扁了,压出一个人形的印子。这人昨夜,就在这儿坐了半宿,盯着那间屋。
看到那个草印,背脊又是一阵凉。
然后回到驿门口。
故意放大了声音,跟驿丞说。
“今日我往东去,走东边那条岔路。”
驿丞点点头,没在意。
背上行囊,真就往东那条岔路上去了。
走得不紧不慢,故意把脚印踩得重些。到了那处转角,才一闪身,钻进树丛。
这是从祖父史书里学来的小计。兵不厌诈。一个书生,别的没有,这点心机,是有的。
走了约莫二里,到一处转角,两边都是矮树。闪身,躲进树丛背后,屏住气,等着。
不到一炷香的工夫。
东边岔路口,闪出一个褐衣的身影。
那人在岔口迟疑了一下。大约没料到来客会走这么快,一时辨不准。朝东边望了望,又朝真正要走的南边望了望。
到底,脚步一转,顺着刚才留下的脚印,往东追下去了。
那人走得很快。褐衣的角,在林子里闪了两下,不见了。
躲在树丛后,看着那褐衣人的背影,越走越远。
没有动。贴着树丛,连呼吸都放轻了,连眼睛都不敢多眨。
等那身影没进林子,才从树丛里出来,拍了拍身上的草叶,转身,折回正路,往南,大步走去。
那鸽子往北飞了。纸上写的什么,织这网的是谁,要的又是什么,一样都不知道。只知道一件事:从今夜起,多了一双眼睛,也多了一条不能叫人盯上的命。
密语落在风里,散了。江边的芦苇,被吹得一面倒,苇叶相擦,簌簌作响。水鸟惊起,斜斜地,掠过灰蓝色的江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