沛王府旧址。
李贤已经不在沛王府了。他被立为太子，又因谋逆案被废，流放巴州。沛王府早已换了主人，现在是英王李显的府邸。府门还是那扇府门，石狮子还是那对石狮子。门匾换了，“沛王府”三个字被铲掉，换上了“英王府”。新字是金漆写的，在日光下闪闪发亮。铲掉的痕迹还在，木头上有一道一道的刮痕，像伤疤。
旧日的门吏还在。姓赵，跟了李贤十几年，从沛王府到太子府，从太子府到巴州。他没有跟着去巴州，李贤走的时候只带了两个贴身内侍，其余人全部遣散。赵门吏留在长安，在英王府做门房。英王不待见他，也没赶他走。每天坐在门房里喝茶，看报，晒太阳。日子过得清闲，清闲到像在等死。他的茶碗是旧的，碗口有一个缺口，他每次喝茶都把缺口转到另一边，不碰到嘴唇。
他听到王勃的死讯时，正在扫院子。扫帚是竹枝扎的，很轻，在地上划拉，沙沙沙沙。信使是宇文钧派来的，从洪州到长安走了快一个月。信使站在门口，对英王府的守卫说了一句话，声音不大，但赵门吏听到了。
“王子安，渡海溺亡。”
扫帚停在地上。竹枝扎的扫帚停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风从门口吹进来，吹起几片落叶。落叶在扫帚前面打了个旋，又落下了。赵门吏拄着扫帚，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。槐树叶子落了一地，黄的，褐的，有的卷起来，像小船。他看着那些叶子，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那年秋天，十六岁的王子安第一次走进沛王府。少年眉目清秀，怀里抱着一卷书，走路时衣襟带风。穿一件青衫，袖口磨了毛边，腰挺得很直。他走到府门口，停下来，看了看那对石狮子，然后迈步走进去。石狮子的眼睛是圆的，灰白色的，没有瞳孔。王子安看了它们一眼，它们也看着他。
李贤站在书房门口，递给他一管竹笔，说“我需要一个能让我安静下来的人”。
赵门吏将扫帚靠在树上，走进门房，坐下来。桌上放一壶茶，茶凉了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。凉的，苦味更重。他没有皱眉。他把茶碗放下，碗底碰到桌面，发出一声轻响。他用拇指摸了摸碗沿的缺口，摸了很多遍。
他想起王勃最后一次离开沛王府那天。诏书不准李贤送，王勃站在府门外，站了很久。赵门吏从侧门探出头，看了他一眼。王勃转过身，往巷口走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然后继续走。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王勃。他记得王勃回头时，暮光照在他脸上，把他的侧脸照得金红。他的眼睛很亮，像两颗黑石子。
赵门吏将茶碗放下，站起来，走到院子里。槐树叶子还在落，一片一片的，无声无息。他拿起扫帚，继续扫。沙沙沙沙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慢。他把落叶扫成一堆，堆在树根旁边。堆好了，看了一会儿，又扫散了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他只知道，那个少年不会再来了。
洛阳。上官婉儿居处。
上官婉儿十二岁。在宫中已近十年。
掖庭的日子不好过，但也没有那么难过。母亲每天浆洗衣裳，手指泡得发白。她跟着母亲学洗衣，学做饭，学针线。她最喜欢的还是读书。掖庭里有一个老宦官，姓高，以前在弘文馆当差，认字。他教婉儿读书，教她认字，教她背诗。婉儿学得很快，比高宦官教过的所有人都快。高宦官说，他教了三十年书，没见过学这么快的。
她听人说起王勃的死讯。说者无心，是掖庭里一个管采买的太监。太监刚从外面回来，一边卸货一边跟人聊天。说洪州有个叫滕王阁的地方，有个叫王子安的人在上面写了一篇序，写得好极了，天下传诵。但这个人死了，渡海淹死的。说完，继续卸货。
听者沉默了。婉儿站在廊下，手里拿一卷书。书是高宦官给的《文选》，翻到某一页。她站在那里，没有动。风吹过来，书页哗哗响，她用手按住。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，飘在脸上，她没有拨。
王子安。她听过这个名字。不是从别人嘴里，是从祖父的遗物里。祖父上官仪死后，东西被抄没了一部分，有一些被母亲藏了起来。其中有一卷《中说》抄本，是祖父在龙门时抄的。抄本某一页的空白处，有一行陌生的字迹。她不知道是谁写的，但她认得那行字的笔意。端正，锐利，起笔时有一顿，像写的人在落笔前犹豫了一下，然后决然落墨。
那行字写的是：上官游韶问《诗》于龙门。年十七，最敏。子安注。
她不知道“子安”是谁。她问过高宦官，高宦官说不知道。她翻遍祖父留下的书，找不到这个名字。她以为这个人早就死了，或者根本不存在。现在她知道了。子安就是王子安。王勃。写《滕王阁序》的那个人。
他死了。
当夜，婉儿在灯下翻出那卷《中说》抄本，翻到那一页，看着那行字。烛火跳了一下，字迹在光影中忽明忽暗。她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。纸页很薄，墨迹是凹进去的，能摸到笔画的痕迹。起笔时一顿，行笔时很稳，收笔时一顿。像一个人走路，走一步停一下，走一步停一下。她闭着眼睛摸，能摸出每一个字的轮廓。
她不知道王勃为什么要在这页纸上写这行字。不知道王勃有没有见过祖父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一个叫王勃的人在祖父的抄本上留下了这行字。这行字会一直在这里，在纸页上，在她手里，在她以后所有的日子里。
她把抄本合上。窗外是长安的夜色。槐花正在落，落在宫墙上，落在殿顶上，落在御道的青石板路面上。没有人扫，也没有人看。她把抄本抱在怀里。抄本很薄，很轻，她抱得很紧。像抱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