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最后一道山口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成都到了。
立在城外的高坡上，怔住了。
脚下是一马平川。一条江，像条白带子，从城边绕过去。那就是锦江。暮色四合，城里的灯，一家一家，次第亮起来。万家的炊烟，铺成一片暖烘烘的海。
在龙门，在长安，都没见过这样大的城。长安是帝王的城，宽街大巷，肃穆。成都不一样。成都的烟火，是从人家门缝里、灶膛里，一股一股冒出来的。
走了一个多月的险山恶水。看惯了荒岭、孤云、空谷。乍然见着这样一片人烟稠密、烟火温热的大城，心口先一热。
热了一下，那点异乡人的孤，又漫了上来。
灯火是别人的。
这满城万家灯火，没有一盏，是为谁点的。这满城的人，没有一个，是亲人。背着行囊站在这高坡上，像一滴水，要落进这片陌生的海里。可不知道，能落在哪一处。
山高，水远。
真成了个举目无亲的异乡人。
在长安的日子，一样翻上心头。从不住这样的坡，出门就是马车。那时候从没想过，一座大城的灯火底下，有没有一个落脚的地方。
如今站在别人的城外头，才清楚，万家灯火，跟一个过路的，原是不相干的。
在坡上站了很久，直到天快黑透，才随着晚归的人流，往城门走。
城门口盘查得不严。递上路引，兵卒看了一眼，挥挥手。这一身落魄，叫人懒得细问。
进城的人，多是赶了一天路的挑夫、小贩。夹在里头，背包袱，缩着肩，跟他们没有两样。
进了城，才觉出这成都的繁华。
街面是夯土砸实的，宽得很。两边铺面林立。蜀锦庄里，挂着一匹一匹彩锦，光灿灿的。茶肆里坐满了人，说话又快又软。酒垆前，酒旗招展。南腔北调，挤在一条街上。
热闹不输长安。
又比长安，多了几分水乡的润。道旁有河沟，沟里流着水，桥上有妇人洗衣。空气里，混着米饭、花椒、和一种叫不出名的花香。
道旁有挑担卖花的，担子上插满了素馨、海棠。两个娇俏的女子，挽着篮子走过，身上带着香。看了一眼，赶紧把目光收回来。
这一身旧袍，在这满城鲜衣怒马的蜀地，越发寒酸。
一个说书人，在街角拍着醒木，围了一圈人。挤进去听了两句，说的是三国。听不大懂蜀语的三国，可看那人手舞足蹈，围听的人不时哄笑。
一路走，一路看着。
陌生的街景，陌生的口音。有人从身边过，说话快得像唱歌，一句也插不上。
过桥的时候，在桥栏边站了站。桥下的水，绿莹莹的，流得不急。两个小丫头蹲在水边，捶衣裳，一边捶，一边笑。看了一会儿，接着往前走。
这满城的烟火，让心口一点安顿。又让人清楚，自己是个外人。
寻了半日，寻到一家便宜客舍。在一条背街里，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，听说要长住，给指了间小屋，说房钱按日算。
交了两日的房钱，进了屋。
屋里有一股旧墙的潮味。床板硬，席子上有个破洞。把行囊放在床上，坐了坐。床板吱呀一声。
这里，就是往后的家了。在找着活计之前，这里就是在成都的根。
屋里一张床，一张桌，窗户对着后院。把行囊放下，推开窗。
满城的灯火，在夜色里明明灭灭。更声从远处传来，一声，一声。有狗吠。有隐约的市声。混着锦江那边过来的潮气，一齐涌进窗来。
在窗前静静立着。
明日起，得在这座城里寻一条活路。身上那点钱，是薛华赠的，一路上花了大半，撑不了几日。
躺在铺上，又把怀里那点碎钱数了一遍。数完，心口沉了沉。在这城里，没有钱，连三日都住不下去。
望着满城灯火，一笔笔算。
没留意，入城的时候，城门洞的阴影里，那个缀了一路的褐衣人，也随着人流，后头进来了。
那褐衣人不紧不慢，在离这家客舍不远的一条巷口，寻了个茶棚，坐下，要了一碗茶。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客舍的门。
茶棚的老板过来续水，那褐衣人付了茶钱，却不走。靠着柱子，像个打尖歇脚的行客。
只是那双眼，一晚上，没离开过那条背街。天擦黑的时候，客舍门口挂起一盏旧灯。那褐衣人朝着那盏灯，又看了很久。
成都的夜，温柔得很。只是这份温柔，眼下还跟这个过路的，没有什么干系。
客舍里，就着窗外的灯影，把明日要走的街，在脑子里画了一遍。
安顿下来的头两日，学本地人的样，去早市买米买菜。
蜀地的米好，又香又润。在米摊前站了半天，拣了最便宜的一种，称了两升。问米价，摊主说的话，大半听不懂，连说带比画，总算买成了。
这些日子，学会了几句蜀语的皮毛。买东西，付钱，道谢，够用。深谈，不成。
卖菜的阿婆，见他面生，面皮又白，不像本地人种田的，多问了两句。
阿婆说的是蜀语，又快又软。半懂不懂，连说带比画。要买葱，比画了半天，阿婆忽然明白过来，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北边来的哟。”
她额外从摊上拔了一把青葱，塞进他怀里。
“拿回去，煮个汤。”
要给钱，阿婆直摆手。
“一把葱，值当什么。”
只好又躬身作了个揖。
这是入蜀以来，头一个对人这样热络的。在长安，人人躲。到了这儿，一个卖菜的阿婆，倒塞过来一把葱。
捧着米，捧着那把葱，朝阿婆作了个揖。
抱着米和葱，穿过陌生的街巷。夕阳把影子，在土路上拉得很长。
回到客舍，头一回自己升火。
灶是借掌柜家的。手生，火绒打了好几下才着。烟呛得人直咳嗽。掌柜家的婆娘在隔壁听见，过来看了一眼，笑着教。
“柴要架空，火才旺。”
照做。火苗子上来了，蓝莹莹的。
把淘好的米下锅，又把那把葱切了，撒进去。熬了一锅粥。
粥很淡，没什么油水。端着碗，坐在灶前，就着火光，一口一口吃。
吃到那根葱的时候，停了一下。
这一路，吃的都是干粮，冷饼，就凉水。这一锅热粥，是出长安以来，头一回，自己给自己做的一顿热饭。
很淡。
却吃出一点踏实来。这是自己照料自己。不靠谁赏，不看谁脸色。
把那锅粥，吃得干干净净。
吃完，自己把碗洗了，把灶膛的火一封。这是掌柜教的，防火。
做这些事的时候，手不抖。自己都奇怪。一个月前，连热水都要小厮端。如今能自己生火烧粥了。
明日，就去城里寻书坊，问活计。得在这座城里，像一棵草，先把根扎进石头缝里。这城里有的是书坊。这点字，总能换出一口饭来。
吹了灯，躺下。隔壁传来掌柜家娃的哭声，哭了两声，又没了。
这一夜，没有再想起那个褐衣人。不是忘了。怕也没用。明日要找活路，得先睡个好觉。把被单往身上拉了拉。
窗外，锦城的夜，正一寸一寸，温柔地漫上来。
满城灯火，没有一盏是为谁点的。可那把葱、那锅热粥，是自己挣来的。这座大城肯不肯留，明日，挨家挨户去问。
炬火把半边天映得通红。更鼓声从城里传来，一下，一下。檐角的铁马，被风碰出细碎的叮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