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这家客舍,一住就住下来了。
几日下来,摸清了这院子的章程。老陈早睡早起。那女人每日要去井边洗衣。娃爱在堂屋地上耍。夹在这一家人的日子里,像一块嵌进墙的砖。
客舍是寻常民居改的。前头一个堂屋,后头一个小院,院角一间小屋,就租给了他。掌柜姓陈,做一点小买卖,每日挑担子出去,天擦黑才回。
老陈待他,客客气气。见面点头,按日收房钱,一文不让,也一文不多。那女人见了他,也是笑笑,叫一声先生。
那一声先生,跟王府里僚属叫的王侍读,不一样。那一声里,是客。是付房钱的客。客住得再久,也是客。
只是那客气里头,隔着一层化不开的生疏。
每天进出,都要从院门外过。
院门外,有一口枯塘。
塘不大,早干了。塘底裂着龟纹,一块一块,像老人手背的皮。去年的残荷,枯梗子戳在泥里,东倒西歪。
曾蹲下去,摸过那裂泥。硬得像铁。缝里长着几根枯草,风一吹,就折。
这塘要是再不开春,那几枝枯荷,就要彻底烂在泥里了。老陈说。
“这塘要等开春,雨水足了,才蓄得起来。”
每日进出,都要看那空塘一眼。
看着那口空塘,像看着自己眼下的光景。空着。干着。等一场不知什么时候才来的春雨。
塘边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树。早起漱口,晚上洗脚,都从那树下过。塘干的时候,那树也像没精打采。等春水深了,这树该又活泛了。
寄人篱下的滋味,一点一点漫上了心头。
头几日,还不察。日子一长,那层拘束,就往骨头缝里钻。
学会了看老陈的脸色过日子。
用了灶,要道谢。夜里点灯,不敢熬得太久,灯油费的是人家的。说话走路,都放轻,生怕惹人嫌。老陈家的娃在堂屋里闹,从不敢大声。
想从前是什么人。
是王府里被捧着的人。用一盏茶,有小厮双手端上来。写一篇文章,满堂的人围着看。
如今才懂,屋檐之下,腰要自己弯。
学着劈柴。头一回,一斧砍在脚背上,肿了三天。没吭声,自己找了块布缠上。
学着洗衣。蜀地潮,衣服晒不干,学会了在灶前烘。
弯得很自然。没人教,几天就学会了。这让夜里想起来,有点说不出的滋味。
那一日,在堂屋借桌写字。
把从书坊讨来的一点抄书活,摊在桌上。正写着,老陈那个五六岁的娃,凑过来了。
那娃扒着桌沿,看笔走龙蛇,眼睛都看直了。那娃的小手,想去摸那支笔,又缩了回去。
“先生,你画的啥。”
还没答,里屋的门帘一掀,老陈女人出来了。她一眼看见娃扒在桌上,赶紧过来,一把把娃的手扯开。
“去去去。别打搅先生写字。”
她把娃拽到一边。
那一眼,都看见了。
那不是嫌娃淘气的眼神。那是防。像防着什么。像怕这生客,碰了她家的娃,又怕她家的娃,搅了这生客的东西。
握笔的那只手,顿住了。
墨在纸上,洇了一个点。
低头,看那个洇开的墨点。好好一张纸,废了。
没有恼。只是把那页纸,抽出来,搁在一边。
那一下,就全明白了。
在这家人眼里,不过是个按月交租、来历不明的外乡人。亲近,是不可能的。那一声“先生”,那碗热水,都是客气。客气底下,是一道墙。
心里没有怪老陈。
世道如此。谁会对一个素昧平生的落魄书生,掏心掏肺。连自己是谁,如今都不敢在外头提。人家防,是应当的。
默默把桌上的纸,一张一张,收起来。
朝里屋点了点头,算打过招呼,回了自己那间小屋,关上门。
门一关,那点寄人篱下的压抑,像枯塘里的潮气,无声无息,裹了上来。
在床沿上坐了很久。
进这院子那天,也翻上心头。老陈也是这样,客客气气,帮着把行囊拎进屋,指了水缸在哪儿,茅厕在哪儿。那时候以为,这是主人家的厚道。住久了才明白,那厚道,是隔着一层的。
在这小屋里,听着外头老陈女人哄娃的声。那是人家一家的日子。自己是个外人,借了人家一个角落。
王府那间值房,也翻上心头。那时候也以为,那是自己的地方。原来天底下,没有一处地方,是真正给一个外乡书生留的。
夜里,又出去,看那口枯塘。
月色很好。塘底龟裂的纹路,在月光下白惨惨的,像一张干裂的脸。
蹲在塘边石上。
一只夜鸟,从枯树上扑棱起来,吓了一跳。抬头,看那歪脖子树。枝桠黑黢黢地指着天。
这塘等雨。自己也在等。可不能光等。
不能总这样守着这口枯塘,看人家脸色,一日一日,把这点子少年气磨没了。得想法子挣钱。哪怕再少。挣一文,腰杆,就能从人家屋檐下直起来一分。
在长安,哪里算过这样的账。一篇文章赏下来的钱,够在这客舍住半年。如今得一文一文地挣。
文章不值钱了。在这成都城里,这只写过檄文的手,得先去换米。
在塘边蹲了半晌,起身往回走。
脚底下,踩到个东西。
是几枚干莲蓬。去年遗落在塘边的,壳子早干了,黑褐色,捏一把,里头哗哗响。捡了几枚,回去搁在窗台上。
就着月光,对着那几枚枯莲蓬,看了半天。
这塘眼下虽空,虽干。可它不是死塘。
它蓄过水,养过荷,开过满塘的花。它只是等一场雨。雨一来,它就又活了。
把这话,对自己也说了一遍。
把那几枚枯莲蓬,在窗台上摆好。黑褐色的壳子,对着窗。明日下雨不下雨,不知道。先把这些枯莲蓬,收着。
第二天一早,老陈挑担子出门前,拦了他。老陈肩上的担子,一头是货,一头是绳。
“陈掌柜,塘边那道矮埂,塌了一截。我今儿没事,给你修修。”
老陈愣了一下。
修塘埂是力气活,一个书生,怎好让他动手。推让了两句。已经找了把铁锹,下到塘边去了。
脱了外袍,卷起袖子,一锹一锹,把塌了的那截埂重新垒起来。泥是塘边挖的,草皮是塘埂上的。干得慢,到底是个拿笔的手。可不敢歇,一直干到日头偏午。
手心磨出了泡。挑破了,接着干。汗顺着脖子往下淌,旧袍的后背,湿了一大片。
路过的邻居,有探头看的。一个书生,下塘挖泥,都稀奇。不管。
老陈从外头回来,站在塘边,看了半天。
那截矮埂,平平整整,垒得有模有样。
老陈脸上,那层客气,头一回,真了些。
老陈没说什么,转身进屋,端出一碗热水,递过来。
“先生,喝口水。”
接过来。水是热的,烫手。老陈脸上那点真,是修了那道埂修来的。
喝了一口。白水,什么也没放。可这一口热水,跟那女人往日里隔着距离递过来的,不一样了。
捧着那碗水,望着那道新垒的塘埂。
这才清楚了。
到底不能只等那场雨。
得自己,先把那道接雨的塘埂,一锹一锹垒起来。垒高了,雨来的那一日,才接得住。
塘泥裂开的纹路里,钻着几茎细草。阳光斜斜照下来,龟纹的影子,一点点移过池底。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