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两条街，拐进一条他从没来过的小巷。巷子深处飘出一缕酒香，混在夜风里钻进他的鼻子。他顺着酒香走过去，看见一间小酒铺，挑着酒旗，店家正踮着脚摘檐下的灯笼，准备打烊。
“店家，还有好酒吗？给我来一坛！”
店家回头看见一个扛着九环大刀的军爷站在门口，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，连忙把手里的灯笼杆子往墙上一靠，将他请进屋里，转身从柜台底下捧出一坛老白干，亲自端到他桌上。
夏侯琳把大刀往桌上一搁，刀背上的铁环哗啦啦一阵响。他端起酒坛，泥封也不拍，直接用手指捅开，仰头就灌。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，浸湿了他公服的领口。他放下酒坛，抹了一把嘴角，自言自语的声音在空酒坛子里撞来撞去。
荣国府残害无辜百姓，的确罪该万死。但京中高门大户，哪家没点龌龊事，为什么只有荣国府被翻个底朝天。他端起酒坛又灌了一口，眼前浮现出黛玉瑟瑟发抖地坐在他面前，哭着说“夫君，妾身只是不想看到你被利用”的那张脸，又浮现出赵同蹲在地上抱着头说“我再也回不去从前了”的那张脸。两张脸在他眼前交替晃动，晃得他心烦意乱。他放下酒坛，瞪着空荡荡的酒碗，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——不是想通了其中关窍，而是想通了自己是谁。
“我是大郢的兵。不是王公的刀。”
他起身离开酒馆，手按着刀柄，脚下的步伐被酒劲带得有几分跌撞，但方向却很明确——往赵同家的方向去。外面的寒风钻进他的衣领，激得他打了个激灵，酒意退了一半。
走近赵同家那条巷子时，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。巷子里传出打斗声。
他贴着墙根摸过去，透过半掩的院门往里看。院子里，赵同背靠着一口水缸，手里的刀已经断了半截。几个黑衣蒙面人将他围在中间，为首那个正拿剑尖指着他的咽喉，声音阴恻恻的：“赵同，你的死期到了。受死吧。”
赵同还在挣扎。他用断刀挡开一记劈向他要害的攻击，整个人往水缸上靠了靠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那日在会宾楼被夏侯琳从二楼扔下来摔出的内伤一直没有好利索，此刻他的胸口像是被一块烧红的铁烙着，每喘一口气都扯得生疼。“这位兄台尊姓大名，好让赵某死个明白。”
为首那个蒙面人哼了一声，把面巾往下一扯，露出一张年轻而骄横的脸，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施舍：“好，你记住——我是王仁。我叔叔叫我来杀你。”
赵同愣了一瞬，随即惨笑起来。他把断刀往地上一扔，靠在缸沿上望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，笑声里夹着咳出来的血沫。“原来——是王侍郎。他就不怕……”
“老实告诉你吧，”王仁蹲下身，拿剑尖在赵同眼前晃了晃，“那天你问他要密信时，他已经决定要杀你了。只要你死了，他就什么都不怕了。”说完，他站起身，双手握剑，对准赵同的胸口刺了下去。
“休想！”
一声暴喝从院门外炸开。九环大刀挟着风声破空而至，刀锋斩断王仁握剑的手臂，血在半空中泼开，断臂裹着黑衣残袖落进水缸里溅起一朵浑浊的水花。王仁整个人被刀势带飞出去，撞在院墙上，惨叫着在地上翻滚。
其余几个蒙面人面面相觑了一瞬，很有默契地同时转身朝院门方向冲去。夏侯琳身形一闪，九环刀在月光下挽了个弧光，几声闷响之后，地上多了几具黑衣尸体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夏侯琳丢下刀，单膝跪在赵同身边，伸手去探他的脉搏。手指触到的皮肤已经开始发凉，脉搏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。“赵大哥！挺住！我去叫人！”
赵同拼命摇头。他的嘴角还在往外渗血，声音已经是气若游丝，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：“不……来不及了……兄弟……替我……替我照顾好……我娘和……我……儿子……让他……好好……读……书”他费力地抬起眼睛，用目光指了指屋里那张破旧的大床，“你要的信……在床底……”
他的手从夏侯琳掌心里滑了下去。
夏侯琳浑身僵在那里，半晌没有动。然后他颤巍巍地伸出手，探向赵同的鼻息。指尖在鼻孔前停了一会儿，什么都没有。他把手指收回来，慢慢地握成拳，泪水模糊了视线。他倒在赵同身边，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。“赵大哥……”
不知哭了多久，他站起身来，泪痕还没干，眼中却已燃起冰冷的怒火。他转身去捉刚才被自己砍断手臂的王仁——可当他走到院墙边时，只看见一具已经僵硬的身体歪在墙根下，断臂处流出的血把整面墙根都染黑了。失血过多，已经死透了。
夏侯琳站在院子里，望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，忽然抱住自己的头蹲了下去。他为什么不早想到这一点。为什么没在巷子里就把赵同拖走。他明明知道赵同手里有那些人的密信，明明知道忠顺王和王子腾都不会放过他，可他还是在巷子里被赵同耍了一道，眼睁睁看着人从自己手边溜走。
他在院子里蹲了很久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，缩成小小的一团。他蹲在那里，把所有的悔恨和愤怒都咽下去，然后站起来，重新变成了那副没有表情的面孔。他抹去脸上最后一滴泪，走进赵同的卧房。屋里陈设简陋得让他心头发酸——一张床，一口箱子，一条板凳，一个瘸了腿的柜子，墙上挂着一件旧蓑衣，蓑衣下面的灶台里还温着半锅没吃完的高粱粥。他跪下身，从床底拖出两个铁匣。匣子很沉，铁皮冰凉，锁扣上沾着干涸的血迹。他打开第一个——里面是一叠白纸。打开第二个——还是一叠白纸。他把两张白纸拿到月光下，纸面上干干净净，什么都没有。赵同拼了一条命护下的，竟然是一堆白纸。
不。不可能。赵同不是傻子，他不会为了一堆白纸去死。夏侯琳把其中一个铁匣凑到鼻端，闻到了一丝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柠檬香气。他不知道为什么有这样的气味。而另一个铁匣，什么味道也没有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白纸，把两个铁匣重新盖好，贴身的暗袋不够大，他扯下自己的披风把两个铁匣裹得严严实实，紧紧抱在怀里。
他站起身，环顾这间破旧的小屋。墙上挂着赵同的旧蓑衣，灶台里还有半锅没吃完的高粱粥，床头的矮几上搁着一只小小的布老虎，是孩子玩旧了的那种，耳朵上的毛绒已经被摸得光秃秃了。他的眼眶又热了。他别过头去，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眼睛，然后提起九环大刀，走到后院，一刀一刀地挖土。深秋的夜风把他脸上的泪吹干了又吹湿，他埋着头只是挖，挖到他自己的手也磨破了，血和泥土混在一起，在刀柄上糊成暗红色的泥浆。他挖了一个足够深的坑，回到院子里，把赵同的尸身抱起来。他抱得很稳，像是在抱一个睡着了随时会醒来的兄弟。他把赵同放进坑里，一捧一捧地把土盖上。最后一捧土落下时，他跪在墓前，双手撑地，把头埋进臂弯里，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，粗砺而颤抖。
“赵大哥。你的老娘和儿子，就交给兄弟吧。兄弟一定——一定——”他再也说不下去了，嚎啕大哭起来，哭声被深夜里的城北松林湮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