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猜怼“头七”刚过,村里那阵由布谷鸟鸣引发的、带着寒意的窃窃私语就像烧尽的纸钱灰,被几场渐暖的春风一吹,散得没多少痕迹了。日子照旧往下过,地里的麦子蹿高了,绿油油一片,看着让人心安。只是那布谷鸟,仿佛认准了这片地方,叫得越发勤,也越发怪了。
叫声不再是开春时那含混的几句,而是变得破碎、跳跃,东一榔头西一棒子,在清晨、在正午、在傍晚,毫无规律地突然响起,钻进人的耳朵眼里。
胡明白蹲在自家院墙根下补渔网,就听见不远处老榆树上,那鸟扯着嗓子叫:“吊扯——尿裤——!”声音尖利,带着点嘲讽的颤音。胡明白手一抖,梭子扎了手指。他啐了一口,嘀咕:“这瘟鸟!”
在村口代销点门口下棋的老头,正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,树梢头猛地传来一声:“村民——糊涂——!”声音拖得老长。吵架的老头停了嘴,互相瞪了一眼,莫名都有些讪讪的,棋也不下了,背着手各自回家。
几个从城里打工回来、穿着紧身裤、头发抹得锃亮的小年轻,靠着摩托车吹牛,说在厂里如何“耍得开”,如何“见过世面”。墙头电线上一只布谷鸟扑棱着翅膀,清脆地叫:“成了网红——堵死退路——!”小年轻们一愣,互相看看,脸上那点炫耀的神色淡了下去,有人不自在地咳嗽一声。他们大概想起了胡吊扯,想起了那些曾经涌入村子、最终又鸟兽散的“网红”们,心里莫名有点虚。
最玄乎的是村支书。那天他正领着镇上下来的干部检查“美丽乡村”建设成果,指着刚粉刷一新的文化墙,介绍村里的“发展规划”。一只布谷鸟不知从哪儿钻出来,就落在文化墙的飞檐上,冲着村支书的方向,字正腔圆地叫了两声:“支书——舒服——!”
镇干部没听清,问:“啥?支书说啥?”
村支书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连忙摆手:“没……没啥!这鸟瞎叫!这鸟……”他抄起一块土坷垃想扔,那鸟“扑棱”一下飞走了,留下几声像是讥笑的、“咕咕咕咕”的余音。镇干部看看飞走的鸟,又看看尴尬的村支书,表情有点玩味。这事后来成了村里不大不小的笑话,有人说那鸟成了精,专揭人短;有人说村支书心里有鬼,不然怎么一听就恼?
这布谷鸟的叫声,像一根看不见的蘸了颜料的针,在村里看似平静的生活幕布上,这里点一下,那里戳一下,留下些洗不掉、也遮不严实的污渍似的印记。它不叫的时候,人们该干啥干啥,仿佛那声音从未响起。可它一叫,总有人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动作慢上半拍,眼神飘忽一瞬,想起一些宁愿忘记的、与那个被送走的“疯子”有关的零碎片段。
人们开始厌恶这鸟,又拿它没办法。它神出鬼没,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你永远不知道它下一刻会在哪儿叫,又会叫出什么戳心窝子的话。有人用弹弓打,没打着;有人想掏鸟窝,找不到。这鸟仿佛成了精,成了胡吊扯那缕未曾完全消散的冤魂不散的“胡话”,化成了鸟形在村子上空盘旋,时不时啄一口人心的暗痂。
胡明白是听得最清楚,也最沉默的一个。他发现,这鸟叫的内容,似乎和听者当下的心境、甚至过往的作为,有着某种诡异的对应。心里有鬼的,听出的是嘲讽和警示;心里空落的,听出的是虚无和回响;至于他自己,他常常听出那调子里,有一丝极淡的、属于胡吊扯的、那种前言不搭后语却又直指核心的荒诞味道。比如那天他想起胡猜怼下葬时那只静默的灰鸟,耳边的布谷鸟就叫:“猜怼看坟——闷闷无语——。”让他脊背发凉。
村里渐渐有了一种说法,说这布谷鸟是胡猜怼的魂变的,老头死得憋屈,看不惯村里这些烂事,变成鸟回来骂街了。也有人说,是胡吊扯在“阳光家园”憋疯了,魂儿飞回来了,附在鸟身上,继续他那些“胡吊扯”。还有更玄的,说是那些在胡吊扯身上捞过好处又遭了“报应”的人(绿毛、奶茶青年、王老师、欧阳先生,甚至包括胡精明),他们的晦气、怨气、悔意,凝聚成了这只不祥的怪鸟。
说法越多,人心越惶惶。尤其是那些曾对胡吊扯做过点什么、说过点什么的人,听到鸟叫,就疑神疑鬼,总觉得那是在点自己。村里氛围变得有点古怪,热闹少了,交谈也谨慎了,生怕哪句话被那无处不在的鸟听了去,学了下回叫出来。
村委会的喇叭又响了。这次,村支书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烦躁和一丝强行压下的不安:“全体村民注意!现在正是春耕春管关键时期,大家要集中精力搞好生产!不要听信、更不要传播那些封建迷信的谣言!某些鸟类季节性鸣叫,属于正常自然现象,与人事无关!大家要相信科学,不要自己吓自己!再发现有人聚众议论怪力乱神,扰乱生产生活秩序,村委会要严肃批评!”
“科学”俩字,村支书喊得特别响,好像这样就能压住那诡异的鸟叫,和人们心里的嘀咕。
可布谷鸟不理会喇叭里的“科学”。就在喇叭声停歇的间隙,一只布谷鸟堂而皇之地落在了村委会院子的旗杆顶上,挺着胸脯,响亮地叫了一串:“相信科学——书记胡噙——!世间有道——各不相侵——!”
当时院里正好有几个村民在办事,全都听见了,想笑又不敢笑,憋得脸通红。村支书从办公室冲出来,气得直跺脚,那鸟却一拍翅膀,优哉游哉地飞走了,留下一院子人面面相觑,和村支书那张由红转青、由青转白的老脸。
胡明白觉得,这鸟叫就像一种慢性的、集体性的耳鸣。起初只是偶尔的、细微的杂音,后来变得越来越频繁,越来越清晰,吵得人心神不宁。你捂上耳朵,那声音好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;你躲到屋里,它又从窗缝挤进来。它不伤害你的身体,却持续不断地骚扰你的神经,让你无法真正安宁,无法彻底忘记那些你想掩埋的荒诞过往。
他开始有点理解胡猜怼临死前那种苍凉了。老头或许早就预感到,送走一个胡吊扯,并不能真正了结什么。那看似被“安置”了的荒诞,会以另一种更飘忽、更纠缠的方式,重新回到这片土地,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,拷问着每一颗曾与之共舞、或冷眼旁观、或推波助澜、或急于切割的心。
这天傍晚,胡明白干完活,又走到老槐树下。夕阳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四周很安静,只有归巢的麻雀叽喳。他靠着树干,点了根烟,望着胡吊扯家那片只剩下地基轮廓的废墟,和更远处山腰上胡猜怼坟头那棵孤松模糊的影子。
忽然,那只灰扑扑的布谷鸟,不知从哪里悄无声息地飞过来,就落在他前方不远处的矮墙头上。它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大叫,而是歪着头,用那双黑豆似的小眼睛,静静地看着胡明白。
胡明白也看着它,没动。
人与鸟,在暮色里沉默地对视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那布谷鸟似乎确认了什么,它张开喙,但没有发出以往那种尖利或含混的叫声,而是用一种极低、极轻、近乎耳语的、却又奇异地清晰的调子,缓慢地,叫出了一嗓子:“心燥耳鸣——”
叫完,它不再看胡明白,振翅飞起,融入苍茫的暮色,转眼不见了。
胡明白僵在原地,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。那两个字,不是任何对往事的指涉,不是对任何人的嘲讽,也不是什么含糊的预言。它就是“心燥耳鸣”本身。是症状,也是诊断。
暮色四合,村庄渐渐被黑暗吞没。远处的灯火次第亮起,显得温暖而寻常。但胡明白知道,有一种无法驱散、无法“安置”的、低徊不止的鸣响,已经深深地植入了这片土地的记忆,和每一个经历者的神经深处。它将在每一个类似的春天,在每一阵类似的风里,被一只看不见的布谷鸟,重新唤醒,幽幽地,固执地,鸣叫下去。
而那真正的、最初的声源,此刻正躺在百里之外洁白围墙内的A-308床上,对着窗外一模一样的、被栏杆切割的夜色,沉默如一口枯井。井底是否还有关于蜘蛛、蚂蚁和会跳舞灰尘的残响,无人知晓,也无人问津了。只有这只被无数心绪滋养、变得妖异而清晰的“心燥耳鸣”之鸟,代替他,在这人世间,永无休止地,诉说着那早已失声的、荒诞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