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概率的囚徒
“咔哒。”
全息投影仪启动的轻响在休息室里格外清晰。
一条冰冷的蓝色曲线从谢渊·洛卡的指尖下诞生,在半空中舒展开来。曲线的前半段平缓而昂扬,像一条通往黄金时代的康庄大道。然而,从某个节点开始,它猛地掉头向下,如同被无形的巨斧拦腰斩断,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坠向深渊。
断崖。断崖式的坠落。
谢渊盯着那条线,指尖悬停在投影边缘,没有颤抖,但指甲盖下的血色正在褪去,泛出一圈不健康的苍白。
他的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,那是连续数夜只靠营养液和建模程序支撑的产物。他没有眨眼,那根曲线就烧在他的视网膜上:3024年峰值,3025年骤降12%,3026年再降23%,而刚刚入库的3027年第一季度数据,跌幅已经达到——
37%。
这不是资源衰竭。这是有人在用一个巨大的注射器,疯狂地抽干银河的动脉。
他身后传来门被小心推开的声音,气流很轻,连带着一股咖啡的焦香。助理林琳端着两杯咖啡站在门口,她的白大褂袖口沾着一小块没干透的打印油墨,脚步在门槛前下意识地顿了一下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踏入这片沉闷的真空。
“谢渊院士,您……已经确认第七遍了。”
谢渊没有回头。他的目光仍钉在那条曲线上。
“第七遍和第一遍的结论一样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串与自己无关的运算代码,“97.3%。标准差0.7%。”
林琳抿了抿嘴,她走过来时特意放轻了脚步,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在沙发旁的茶几上,另一杯小心翼翼地双手递到谢渊手边。她的手很快,但谢渊余光瞥见她在放下杯子之前,偷偷扫了一眼他数据板上的全息投影——只有一瞬,随即像被烫到一样移开了。
“林琳。”谢渊突然开口,接过了那杯咖啡,却没喝,只是搁在窗台上,杯底与金属台面相碰,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嗒”。“你相信概率吗?”
“我……不太明白您的意思。”
“我是说,如果我的模型告诉你,你有97.3%的概率会死,你会相信它吗?”
咖啡杯的倒影在光洁的金属窗台上微微晃动。林琳的影子也映在里面,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她看着谢渊的背影,忽然觉得那件深灰色的院士制服像一张绷得太紧的弓。
谢渊没有等她的回答。他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。天枢星的繁华在他脚下铺展开来,悬浮车流、全息广告、联邦议会大厦的穹顶,一切都完美得像一段预先录好的宣传片。只有他知道,这段宣传片很快就要用尽胶片了。
“下午的演讲,张明远会来。”谢渊说,“你帮我挡一下。就说我在做最后的准备。”
“可副院长刚才已经——”
“告诉他。”谢渊的声音没有提高,但那种平静本身就有一种不容商量的重量,“我需要时间确认数据。”
林琳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。她退出休息室时,脚步比进来时更快,像是要逃离一片正在结冰的湖面。
门合上后,休息室里只剩下空调系统低频的嗡鸣。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模糊了外面的星光。谢渊的指尖在水汽上轻轻划了一下,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痕。
然后,碎片来了。
不是回忆,是碎片。
窗玻璃上那道水痕,忽然变成了另一层更厚的玻璃——隔离舱的强化玻璃。他站在外面,八岁,手掌按在冰凉的表面上,掌心的温度在玻璃上留下一层淡淡的白雾。
玻璃后面,母亲躺在病床上,皮肤泛着星髓辐射病特有的灰白。
她转过头,嘴唇翕动。
“……谢渊。”
声音没有传出来,但他记得口型。
“有些事,算不出来的。”
水痕消失了。窗外的星光重新亮起来,刺得他眼眶一阵发酸。
谢渊闭上眼,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这是每次回忆母亲之死都会有的生理反应,他早已习惯。他抬手用指节擦掉汗珠,将数据板锁屏。
就在这时,门再次被推开。
这一次的脚步声比林琳的更沉,节奏更稳,更刻意。鞋底敲击地面时带着一种精心计算的从容,每一响都踩在让人无法忽视的节拍上。
“谢渊院士。”
谢渊没有回头。他从窗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了张明远的身影。联邦文明发展署的副署长,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外套,手里没有拿咖啡,而是捏着一枚薄薄的加密数据板,屏幕一角隐约可见星髓股权终端的标识。
“副院长。”谢渊转过身,面无表情。
“还在确认数据?”张明远笑着走进来,目光扫了一圈,最终落在窗台那杯没动过的咖啡上。“听林助理说,你一上午都没离开过这间屋子。”
“我的习惯。”
“严谨。很好。”张明远在沙发上坐下,顺势把那张加密数据板放在了膝盖上,手指若有若无地搭在边缘。“我记得你导师维迪亚也是这样,每次演讲前都要把数据过三遍以上。你们师徒俩这一点很像。”
谢渊没有接话。
沉默持续了三秒。张明远拍了拍膝盖上的数据板,指尖不经意地往边缘滑了半寸,露出加密文件一角——上面盖着一枚暗红色的联邦安全部电子签章。
“谢渊院士,作为联邦文明发展署的代表,我有点担忧你下午演讲的内容。”
“我的演讲内容已经提前三天提交给组委会了。”
“是的,我看了。”张明远的笑容没有变,但语速放慢了,“97.3%的崩溃概率,星髓产量的真实曲线,社会熵增的推演……很震撼。”
“是事实。”
“没人否认这是事实。”张明远站起身,走到窗前,与谢渊并排而立。他微微侧过头,声音压低了半度,像是在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行业秘密,“但事实不一定要在论坛上说,对吧?你可以写成内部报告,提交给科学院;你可以发加密邮件给安全委员会;甚至可以开一场闭门研讨会。有很多方式,不一定非要面向全联邦直播。”
“我的模型不会错。”谢渊偏过头,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,“错的是不敢面对的人。”
张明远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缝。他低头看了自己膝盖上那张数据板一眼,手指在那枚红色签章上轻轻叩了一下,声音很轻,却像一记钉子。
“谢渊院士,你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吗?97.3%的崩溃概率,一旦公开,星髓股价会暴跌,社会恐慌会爆发,联邦好不容易维持的稳定会被你一根曲线砸碎。”他顿了顿,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一层快要融化的薄冰,“你确定你要这么做?”
“我的职责是真相。”
“不是交易?”
谢渊沉默了一秒。
“你的意思是,如果我‘调整’结论,研究院明年的经费就不会被砍?”
张明远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笑了笑,拍了拍那张加密数据板:“我只是觉得,一个二十四岁的院士,前途无量,何必……”
“副院长。”谢渊打断了他。窗玻璃的反光里,他的影子站得很直,“我的母亲死在星髓矿工岗位上。因为她工作的矿场没有足够的医疗资源,因为联邦把经费都花在了造星舰和维稳上。而她死的那天,联邦公开的星髓产量数据是‘历史新高’。”
他的声音从头至尾没有起伏,但说到最后两个字时,窗玻璃上那道水痕又出现了片刻,又消失了。
“所以,我的结论不会改。”
张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,最终呼出一口气,像是把某种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。“好吧。”他转身走向门口,手指从数据板边缘滑落,“祝你演讲顺利,院士先生。”
门关上的瞬间,休息室重新沉入沉默。
谢渊站了几秒,转身走向数据板。但指尖刚触到屏幕边缘,一阵细微的嗡鸣从加密频道传来。他按下接听键,全息投影在空气中铺开,维迪亚·穹·陈的面孔浮现出来。她的影像有轻微延迟,显示信号正从天枢星另一侧传过来。
她的表情没什么异常,但她抬手揉了一下太阳穴。动作很短,像是不自觉地按压一处隐隐作痛的穴位,随即又放下了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维迪亚问。
“模型不会错。错的是不敢面对的人。”
维迪亚没有接话,只是把视线投向画面之外,像是看着另一块正在跳动的数据屏。“你确认完数据之后,”她开口,语速比平时稍慢,“去翻一下跨星系广播日志的底层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现在的身份是‘文明意识流建模研究院院士’。我可能需要你变成另一个身份之后,才能告诉你那里面有什么。”
她切断了通讯。
全息投影熄灭的瞬间,数据板屏幕暗下去之前,谢渊看到自己之前打开的档案库停留在最后一页:一段波形图。那波形不像自然噪声,周期很规律——三十七小时一次,像某种东西在“听”。
谢渊盯着那段波形看了三秒。他胸口深处有一个声音说:别分析了,先存着。他关掉档案库,把数据板收进怀里。
这时,休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。林琳探进半个身子,面色发紧:“院士,时间到了。”
谢渊没有回头。他迈步走出房门,步伐沉稳,目光平直。
休息室的窗台上,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,水面平静如镜,倒映着一角正在远去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