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97.3%
主会场的大门在谢渊身后合拢,无声滑入墙槽。
没有开场白,没有客套,甚至连自我介绍都省了。
谢渊径直走向讲台,步伐快而稳,鞋跟敲击地面的节奏与全息投影阵列的预热蓝光同步亮起。
整个会场的灯光在一秒内压暗,两千人的目光像一堵无形的墙压过来,他没有去看任何一张脸。
数据板嵌入接口的瞬间,第一块全息面板在穹顶下炸开,
星髓产量曲线。
从3024年的峰值开始,曲线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坠落,3025年骤降12%,3026年再降23%,3027年第一季度跌幅37%。
蓝色的光柱在黑暗中闪烁,像一根正在被无形之手折断的脊椎骨。
台下没有掌声,没有咳嗽,没有交头接耳。那种沉默不是信服,而是信息冲击来得太快,大脑还没完成接收处理。
第一排的老院士下意识地攥紧了扶手,指节泛白,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。
第二块面板紧跟着亮起。
社会熵增曲线。五十年持续攀升,资源集中度上升214%,阶级流动性下降67%,公众信任度从83%跌至31%。
曲线的末端带着一道刺眼的红晕,像高烧病人的体温计。
第三块面板弹出的一瞬,会场里终于有了声音,有人在抽气。
战争爆发概率。97.3%。
不是局部冲突,不是边境摩擦,是会把三大旋臂拖入火海的、文明级的全面战争。
“这是综合推演的结果。”谢渊的声音从始至终没有变化,平静得像在读一份实验报告,“星髓枯竭→资源争夺→阶级矛盾激化→社会熵增失控→战争。每一个环节都有数据支撑。误差不超过0.7%。”
他关掉了全息投影。灯光重新亮起。
两千人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。然后,像水坝决堤一样,
记者席位上,十几台全息记录仪的指示灯从待机蓝瞬间爆闪成工作红,数据流以光速涌向联邦全域网络。
第二排一个穿灰色西装的联邦经济发展署代表猛地拍桌站起来,他面前的数据板屏幕正在疯狂刷新,星髓股价曲线实时跳水,跌幅每三秒跳一次,断崖斜率几乎与谢渊刚才展示的那条曲线一模一样。
“荒谬!”头发花白的老院士终于发出声音,手掌重重拍在扶手上,力道大得全息记录仪的镜头都晃了一下,“你把星髓产量的短期波动和文明存亡挂钩?你的样本周期是多少?外部变量考虑了没有?”
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颤,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。
谢渊看向他,目光沉静:“样本周期七百年,覆盖刚铎帝国崩溃到银河联邦建立的完整周期。外部变量我已经全部纳入推演,包括但不限于法则偏移、智械伦理冲突、跨星系移民潮,以及未被公开的星髓真实产量。”
“你这是危言耸听!”经济发展署代表厉声喊道,声音里裹着一层掩饰不住的慌乱,“你知道这个结论会对市场造成什么冲击吗?就刚才这十分钟,星髓市值已经蒸发,”
“我的职责是真相。”
谢渊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刀,准确地切断了对方的尾音。
“不是维稳。不是安抚市场。不是保护任何人的利益。”
会场短暂地安静了一瞬。然后,从观众席偏左的位置,一个年轻的声音举了起来,声音带着一丝犹豫,却比在场大多数人都更冷静:“谢渊院士。”
谢渊循声望去。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少年研究员,胸前别着联邦科学院的实习徽章,袖口还沾着实验室的标记笔渍。他站起来时,旁边的人纷纷侧目,但他没有坐下。
“概率不等于末日。”少年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您给出了97.3%的崩溃概率,但2.7%呢?小概率事件不等于不可能。您有没有推演过,这2.7%的出路是什么?”
会场安静了一瞬。那两句话像一块石子投入池塘,没有激起大水花,但涟漪正在扩散。几个原本紧锁眉头的议员开始低声交换意见,记者席上的记录仪闪烁频率短暂地降了一档。
谢渊看着那个少年,停顿了半秒。
“2.7%不是误差。”他说,“是变量。是在所有已知数据之外,仍然存在的、不可预知的选择。我的模型能算到97.3%,但那2.7%不属于模型。它属于还愿意提问的人。”
他没有再多说。少年研究员缓缓坐下,没有追问,但也没有移开目光。
提问环节继续,谢渊逐一回应。他的声音始终平稳,语速稳定,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。
但在某个间隙,他的余光捕捉到了观众席角落里一个极淡的存在感,灰袍。兜帽。很低地压着。
那人的手搁在膝盖上,指尖暴露在灯光边缘。谢渊的视线只掠过了一瞬,但捕捉到了一个细节:那人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,夹着一枚细小的、不规则的多面体碎片,暗紫色,半透明,像一颗被碾碎的矿石。在会场明灭的光线中,它泛着极其微弱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荧光。
星髓。纯度极高的紫色星髓碎块。
那人的另一只手放在膝头的记录板上,板面是暗哑的灰黑色,边角刻着一道极浅的纹路,谢渊见过那种纹路。在维迪亚办公室的书桌一角,同样的弧线,同样的间距,像是某种古老的标识被复刻在了不同的载体上。
谢渊没有再看第二眼。他把那个画面压进记忆深处,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问答上。
但在他回答最后一个问题的间隙,那道灰袍身影微微侧了一下头,帽檐的阴影没有动,但谢渊的直觉告诉他,有人在看他。不是好奇的打量,而是一种确认式的、短促的注视,像在核验一件已经提前知道了答案的事。
然后那人低下头,指尖的紫色碎块在记录板边缘轻轻一划,留下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荧光痕。
提问环节结束。谢渊鞠躬,掌声稀疏。
他转身走下讲台的瞬间,身后右侧传来一个极低的声音,被掌声和议论声层层覆盖,但谢渊的听觉还是捕捉到了。
“让他说完。说完,我们‘请’他聊聊。”
他没有回头。
第一排右侧,联邦星髓稽查局监察长卡斯特靠在椅背上,手指搭在扶手上,中指极有规律地敲击着金属表面,三短一长,三短一长,节奏均匀,像某种正在被反复演练的倒计时信号。他的面部表情没有任何波动,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礼节性的微弧,但他身边的助理看到,监察长在说那句“请”字时,手指在扶手内侧按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。
助理低下头,在数据板上输入了一条加密指令。
观众席渐渐开始散场,人流如退潮般向出口涌动。灰袍兜帽身影夹在人群中缓缓起身,帽檐始终压得很低。她走过过道时,右手食指指腹不自觉地捻了一下那枚紫色碎片,碎片边缘沾着极细的、像粉末一样的东西,星髓的微尘,在袖口的阴影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。
她记录板的表面,那道被紫碎划过的荧光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,像一条正在蒸发的水痕。但在完全消失之前,它短暂地拼出了一个形状,一个与维迪亚办公室桌角刻纹完全相同的几何弧线。
灰袍身影没有回头,随人流消失在出口的光晕中。
观众席上,卡斯特依然坐着。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数据板:星髓股价实时曲线还在跳水,跌幅已经从11%扩大到17%。他没有关掉屏幕,只是任由那片红色数字反复跳动。
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。
“监察长,公关部已经在准备,”
“我说了,让他说完。”卡斯特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助理能听见,“说完之后,我们‘请’他聊聊。这个‘请’字,我不会再说第二遍。”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领。外套肩线笔挺,没有一丝褶皱。他走过老院士和经济发展署代表的身边时,脚步没有停顿,像路过两件已经碎掉的家具。
在他身后,观众席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,把刚才还沉浸在暗蓝色全息光晕中的会场照得雪白透亮。那份光很均匀,很干净,照在空荡荡的座椅上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