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碎石路的“嘎吱”声,混着风中飘来的、若有若无的凿石声,宣告着白石镇的临近。
马车里,金毛的鼻子突然剧烈地抽动起来,紧接着——
“阿嚏!!!”
一个震天响的喷嚏,带着飞溅的口水,在车厢里炸开。
白团团正抱着一卷《论语》,试图在颠簸中维持坐姿和风度,被这突如其来的“袭击”惊得手一抖,书差点掉下去。
“金毛!你……”
“阿嚏!阿嚏!阿嚏!”
金毛根本停不下来,它把脑袋伸出车窗外,对着越来越清晰的、笼罩在一层淡淡灰白色粉尘中的白石镇轮廓,继续它的喷嚏交响乐。“石头!好多石头粉!阿嚏!鼻子……鼻子好痒!”
白团团无奈地掏出手帕,先擦了擦自己脸上被溅到的几点,又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,想要发表点关于“金石之气”的见解——
“阿——嚏!”
结果他自己也中招了。那细密的、无处不在的石粉仿佛有生命般钻进鼻腔,让他瞬间破功,狼狈地捂住口鼻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看看,看看。”车顶传来乌翎慢悠悠的声音,透过车板,带着惯有的讥诮,“一个狗,一个熊,比赛打喷嚏。知道的,说咱们是来干活的。不知道的,还以为初光佣兵团改行表演打喷嚏绝技了呢。江远帆,这趟委托的预算,是不是得先加上一笔治鼻子的钱?”
江远帆揉了揉自己也开始发痒的鼻子,没接话,只是无奈地看向车厢里唯一不受影响的成员。
蓝小喵不知何时已经掏出了一块素白干净的小手帕,优雅地掩住口鼻,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、写满嫌弃的眼睛。
她把自己团在车厢最里面、看起来灰尘最少的一个角落,尾巴尖不耐烦地轻轻甩动,仿佛在说:与这群糙汉同行,真是有辱本喵的格调。
苏晚吟依旧抱着她的刀,闭目养神,对外界的纷扰恍若未闻,只是呼吸比平时更轻缓了些。
“钱串子这活儿,接得有点亏。”江远帆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闷,“护送他那些刚训好的‘商务情报队’过来也就罢了,还得替他考察什么石料产业恢复情况……咱们是佣兵,又不是账房先生。”
“《孟子》有云,‘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’。”白团团好不容易止住喷嚏,捂着鼻子,瓮声瓮气地说,“白石镇遭‘杀猪盘’大劫后,百废待兴。钱串子先生欲投资扶持,亦是善举。吾等协助考察,亦是……阿嚏!……亦是行义之举。”
“行义?”乌翎在车顶嗤笑,“团团,钱串子眼里,‘义’字得换算成银两的‘两’字旁。他投资,是看中了这里的石料和人工便宜,还有灾后重建的商机。咱们干活,他付钱,天经地义。别老把生意往‘义’上扯,容易亏本。”
说话间,马车已驶入白石镇。
与之前离开时相比,镇子似乎活过来一些,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警惕,依旧弥漫在空气里。
街道两旁,被焚毁或废弃的铺面大多用木板草草封着,间或有一两家重新开了张,生意也冷冷清清。
最多的声音,是来自镇子各处、断断续续的凿石声——这是白石镇的根基,也是它缓慢复苏的心跳。
他们的目的地,是镇西的“顽石斋”。这是白石镇颇有名气的石雕作坊。
据说在之前的“杀猪盘”风潮中,因为坊主性格谨慎,未将全部身家投入那些虚幻的“猪仔”中,得以保存大部分元气,如今已成为镇上少数还能拿得出手的招牌。
马车在“顽石斋”门口停下。
坊院颇大,门口立着两尊未完工的石狮,已见威武雏形。院内传来“叮叮当当”的凿击声,规律而沉稳。
众人下车。金毛立刻冲到那石狮旁,好奇地绕着圈嗅闻,接着抬起后腿——
“金毛!”苏晚吟的声音不大,并且手更快,精准地拎住了金毛的后颈皮,将它拖了回来。金毛委屈地“呜呜”两声:“有味道……想留个记号嘛……”
“留记号可以,等谈完正事,去后面找块没雕过的石头。”江远帆低声道,理了理衣衫,上前叩门。
开门的是一位三十七八岁、面容清癯、眼神活络的男子,穿着半新不旧的绸衫,袖口沾着些石粉。
一见门外众人,他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迅速堆起热情至极的笑容。
“哎哟!贵客临门!诸位是……是钱串子钱老板介绍来的初光佣兵团吧?快请进快请进!在下林玉润,是这‘顽石斋’的管事之一。”
他侧身将众人让进院子,嘴里的话如同开了闸的河水,滔滔不绝,“一路辛苦!咱们白石镇路不好走,灰尘也大,委屈诸位了!这位是江团长吧?果然一表人才!这位姑娘是……哦,苏女侠!久仰久仰!这位小先生是……白团团白先生?听说您学问大!这几位是……哎呀,真是各有风采!
钱老板信里说了,诸位是来考察咱们石料产业,看看有没有投资价值的,这可是我们白石镇的福音啊!这边请,这边请,小心脚下……”
他一边说,一边将众人引向正堂,笑容可掬。
正堂里,一个四十岁上下、身材敦实、面容粗犷的汉子,正对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料,手持锤凿,专注地敲打着。
火星随着他的动作不时迸溅。对众人的到来,他只是略抬了抬眼皮,点了点头,便又继续沉浸在他的世界里。“叮、叮、叮……”声音沉稳有力。
“这位是我义兄,石不开,我们‘顽石斋’的台柱子,这镇子上论雕工,他说第二,没人敢认第一!”林玉润介绍道,语气充满自豪,随即又对石不开喊道,“大哥!贵客到了!先歇歇手!”
石不开又敲了几下,完成一个细微的转折,才放下工具,拍了拍手上的石粉,转身对众人抱了抱拳,闷声道:“江团长,诸位。”便再无他话,只是站着,像另一块沉默的石头。
乌翎落在堂内的窗棂上,眼珠扫过这一动一静、一热一冷的两人,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到的音量,对江远帆低语:“一个石头成了精,一个算盘成了精。这俩人能合伙十年还没散伙,靠的大概是……石头听不懂算盘话,算盘也打不动石头?”
江远帆嘴角微抽,没接话。
白团团则对石不开那手精湛的起稿功夫看得入神,忍不住小声赞叹:“《考工记》有云,‘天有时,地有气,材有美,工有巧,合此四者,然后可以为良’。观石师傅运凿,已得‘工巧’之妙矣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