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落座，林玉润麻利地端上茶水。寒暄几句，话题自然转到“顽石斋”的现状和白石镇的石料产业。
起初，林玉润还是那副热情洋溢的样子，介绍着坊里的存货、客源、手艺。但说着说着，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，眼神里透出难以掩饰的愁苦。连一旁沉默坐着的石不开，眉头也越锁越紧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茶杯壁。
“林掌柜，石师傅，可是有什么难处？”江远帆看出端倪，主动问道。
林玉润和石不开对视一眼，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和一丝……愤懑。
“唉……”林玉润长叹一声，终于不再强撑笑脸，“江团长，苏女侠，白先生，还有……几位灵智的朋友。不瞒诸位，我们‘顽石斋’，眼下确实遇到个大麻烦。说出来，也不怕诸位笑话，正是……正是合伙上的事。”
“合伙？”江远帆心中一动，想起钱串子信中提到“顽石斋”似乎有内部纷争，让他们留意。
“正是。”林玉润苦笑，“我和大哥，十年前结拜，一起创办这‘顽石斋’，风里雨里，从无到有。本以为能一直这样下去。可三个月前，镇上遭了‘杀猪盘’的大难，许多铺子倒了，我们的生意也一落千丈，资金周转不灵。”
石不开闷声补充：“快断炊了。”
“是啊！”林玉润一拍大腿，“就在最难的时候，有位叫赵金川的找上门。他说他也是‘杀猪盘’的受害者，但及时抽身，还有些积蓄。他仰慕‘顽石斋’的手艺和名声，愿意出钱入股，帮我们渡过难关。条件是，利润三人均分。”
“当时……实在是没办法了。”林玉润摇头，“我和大哥商量，觉得有人雪中送炭是好事。而且赵金川说得诚恳，又是祖籍又是本地的，我们就……就答应了。”
“怎么约定的？”江远帆问。
林玉润从怀里小心掏出一张折叠的、边缘已有些毛糙的纸，展开。上面字迹不算工整，内容简单：
“立约人石不开、林玉润、赵金川。赵金川出资纹银三百两，助‘顽石斋’渡难关。自此，顽石斋所获利润，由石、林、赵三人均分。石不开主技艺，林玉润主经营，赵金川……协助经营。空口无凭，立此为据。下面按了三个手印。”
白团团凑近看了看，皱眉：“这……约定似乎过于简略了。出资几何、如何‘均分’、‘协助经营’权责何在、若有分歧如何决断、万一……万一有人想退出，又当如何？皆未言明啊。”
乌翎不知何时飞到了桌上，瞥了一眼那手书，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：“这手书，墨迹还没有些石头上的苔藓厚。约定的模糊程度，堪比这屋里的石粉——看着到处都是，抓起来，啥也没有。”
林玉润和石不开的脸色都有些尴尬，又有些懊恼。
“当时……当时只想着赶紧有钱救命，又是赵金川主动提出的‘简单点，信得过’，我们也就……”林玉润叹气，“谁曾想，这才过了三个月，生意因为钱老板有意投资的消息，刚有了一点起色，麻烦就来了。”
“什么麻烦？”苏晚吟开口，声音清冷。
石不开重重哼了一声，脸色阴沉。林玉润则语速加快，带着压抑的怒气：“起初还好。可最近，赵金川开始指手画脚！他觉得他的三百两是救命钱，应该占更多份额！他嫌大哥雕的东西‘费工耗时卖不上价’，想让我们接那些粗制滥造的批量活！他还想把他一个远房侄子塞进来‘学手艺’！我和大哥当然不答应，这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！他就威胁说要撤资！”
“撤资？”江远帆问，“协议上可写明了撤资如何清算？”
“没有啊！”林玉润几乎是喊出来的，满脸苦涩，“就写了‘均分利润’，没写他要是退股，这三百两怎么还，这作坊的份子又怎么算！他现在一口咬定，他的钱救活了作坊，作坊现在值钱了，他不仅要拿回本金，还要分走至少三分之一‘现在’的价值！这、这简直是抢劫！”
石不开猛地灌了一口冷茶，砰地放下杯子，终于说了句长话：“手艺，无价。他的钱，有数。混为一谈，欺人太甚。”
堂内一时沉默。
就在这时，院门被“哐”地一声用力推开，一个穿着锦缎长袍、身材微胖、面带精明之色的中年男人，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，人未到，声先至：
“石老大！林老弟！我听说有贵客……哦？”
他目光扫过堂内众人，在江远帆等人身上停顿，脸上迅速堆起和气的笑容，但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。
“这几位是？”
“赵金川，你来得正好。”林玉润站起身，脸色不太好看，“这几位是钱串子钱老板介绍来的初光佣兵团，江团长。江团长，这位就是赵金川，赵东家。”
赵金川立刻拱手，笑容可掬：“原来是江团长和诸位英雄！久仰久仰！钱老板的朋友，就是我的朋友！诸位是来考察投资的？那可一定要好好看看我们‘顽石斋’，潜力巨大啊！”
他自顾自地坐下，仿佛主人一般，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“顽石斋”在他的“资金支持”和“经营建议”下，如何“起死回生”、“前景广阔”，话里话外，将自己当成了最大的功臣。
石不开的脸色越来越黑，林玉润也几次想插话打断，却都被赵金川更高的声音盖过。白团团看着这架势，想起方才林玉润的控诉，下意识地小声对江远帆道：“《诗经》有云，‘兄弟阋于墙，外御其侮’……这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赵金川正好说到激动处，手指几乎要点到石不开鼻子上：“……石老大，不是我说你，你那套精雕细琢，现在不合时宜了！要快，要量大！还有林老弟，客户那边，该让步就得让步，先把单子拿到手再说！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，得听我的！”
“谁和你一根绳！”石不开猛地站起，身下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他额角青筋跳动，拳头攥紧。
眼看冲突就要升级，林玉润慌忙站到两人中间。江远帆也轻咳一声，开口道：“赵东家，石师傅，林掌柜，今日我们初来乍到，主要是了解情况。具体经营之事，还需从长计议。”
赵金川这才悻悻收声，但眼神不善地扫过石、林二人，又对江远帆挤出一个笑容：“江团长说得是。不过嘛，这作坊要发展，有些老规矩、老想法，就得改改。谁出钱，谁说了算，天经地义，对吧？”说完，他瞥了一眼桌上那张简陋的手书，眼中闪过一丝得意。
又敷衍了几句，赵金川才借口“还有应酬”，扬长而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