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传来赵金川的声音,比白日里少了那份刻意伪装的热情,多了些焦躁和算计:“……王老板,你再宽限几日。‘顽石斋’的招牌和那些老客源,很快就能到手。石不开那手艺,镇上是独一份,只要把他挤走,或者逼他把核心的几手绝活吐出来,咱们另起炉灶,赚头更大!”
另一个略显沙哑的外地口音响起:“赵老弟,不是我不信你。可这都三个月了,你说那俩傻大个好摆弄,现在不还是僵着?你那三百两银子,可别打了水漂。”
“放心!”赵金川语气笃定,“他们那份手书,屁用没有!现在是我占着理!他们要不答应我的条件,我就闹,告他们侵占股东权益,散布他们忘恩负义。这白石镇刚经了‘杀猪盘’,人心惶惶,最怕的就是名声坏了没人敢来往。他们拖不起!最后要么乖乖听我的,把作坊控制权让出来;要么,就得按我的价,买回我手里的‘份子’!怎么算,我都不亏!”
“那个石不开,是个倔驴,恐怕不好逼。”外地商人道。
“倔驴才好办。”赵金川冷笑,“只要林玉润那头怕事、要面子的算盘先松口,石不开独木难支。再说了,真逼急了……”他声音压得更低,后面几句模糊不清,但隐约有“手艺……总有办法……人没了就……”等字眼飘出,带着寒意。
苏晚吟眼神一冷。蓝小喵的耳朵也微微转动。
这时,屋里传来碗碟轻响和食物的气味。似乎谈完了正事,开始用饭。那外地商人道:“行了,你心里有数就好。这趟带来的货……”
“东西放在老地方,放心,稳妥。”赵金川道,“对了,王老板,尝尝这鱼,镇上新来的厨子做的,香料下得足,别有一番风味。”
蓝小喵原本正专注倾听,一股浓烈刺鼻的混合香料气味,混杂着鱼腥,从窗户缝隙里飘出来,直冲她灵敏的鼻子。
“阿——嚏!”
一个极小、但在这寂静的夜里仍显突兀的猫喷嚏声响起。
“嗯?!”屋里交谈声瞬间停止,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。“什么声音?”
蓝小喵浑身毛差点炸起,不是吓的,是嫌的。那香料味太冲了!她强忍着打第二个喷嚏的冲动,敏捷地一闪身,躲到廊柱后。
苏晚吟也已无声退到院门阴影处。
赵金川推开门,提着灯笼出来,狐疑地四下张照。外地商人也跟了出来,手握在腰间,似乎带着武器。两人查看了片刻,没发现异常。
“野猫吧。”赵金川嘟囔一句,重新关上门。
苏晚吟不再停留,带着早已借着阴影和杂物遮掩,灵巧地窜回了自己脚边,并且一脸嫌弃、不停用爪子搓鼻子的蓝小喵,迅速撤离了小院。虽然没有拿到实物证据,但刚才那番对话,已经足够清晰。
乌翎盘旋在镇子上空,锐利的目光扫过“顽石斋”、赵金川小院、镇门等几个关键点。
在高空俯瞰,白石镇在暮色中像一块灰扑扑的、布满凿痕的巨石。
几只淡金色纹路的灵智麻雀,扑棱棱地飞来,落在一旁的屋顶上,叽叽喳喳,争先恐后地向它们的“临时指挥官”汇报。
“喳喳!两脚兽胖胖和另一个两脚兽,在亮亮的石头盒子里说话,声音低低,像偷吃米的贼雀!”
“喳!胖胖两脚兽去了镇子外面,和一辆有轮子的大盒子碰头,盒子里有沉甸甸的味道!”
“啾啾!石头房子里,两个两脚兽不敲石头了,面对面坐着,不吃饭,像打架前的斗鸡!”
乌翎一边听,一边用鸟类的思维快速整合翻译,同时腹诽:跟这群雀儿沟通,比自己打架还累。
“行了行了,知道你们立功了。”乌翎打发走麻雀,飞回小院,正好看见苏晚吟和蓝小喵回来。
听苏晚吟简略说了偷听到的对话,乌翎点头:“跟我这边麻雀看到的对得上。赵金川确实跟镇外有勾连,目标就是吞掉‘顽石斋’。而且,他可能还涉及一些……不那么干净的货物往来。”
金毛的工作最晚结束。
它被苏晚吟悄悄送回“顽石斋”附近,再大摇大摆地以“走失宠物寻找主人”的姿态溜达了进去。
石不开和林玉润得了江远帆事先暗示,虽然疑惑,但也没阻拦,只当没看见。
金毛先在作坊里转悠,这里闻闻,那里嗅嗅。石头味、金属味、汗味、淡淡的木头和胶水味……它仔细分辨。
在石不开常工作的那个角落,气味最沉静,混合着石头粉末和一种专注的气息。在林玉润接待客人的茶桌旁,气味复杂些,有各种不同的“外来”气味,还有茶香、墨香,以及一丝长年累月思考、计算带来的微涩感。
它再找到赵金川偶尔来时坐的位置。这里的味道就“活泼”很多,有脂粉味(估计是从外面带来的),有酒气,还有一种……金毛皱了皱鼻子,那是一种混合着野心、算计和隐隐焦躁的、难以形容的“人味”。
当它靠近石不开和林玉润与赵金川发生过争吵的区域时,能捕捉到残留的、激烈的情绪气味——石不开的愤怒像烧红的铁,林玉润的焦虑像闷着的烟,而赵金川的气味里,则带着一种冰冷的、咄咄逼人的“硬刺”。
最后,它被林玉润“发现”,假装惊慌地跑掉了,完成了任务。
小院,汇总时间。
四路人马将各自情报一一道来。
江远帆和白团团描述了赵金川在匠人圈中的口碑变化及其强势行为。苏晚吟复述了偷听到的、赵金川意图吞并“顽石斋”的对话。乌翎补充了赵与镇外商人的可疑往来及可能涉及的私货。最后,金毛抬起脑袋,非常认真地汇报:
“石师傅,味道像大石头,稳,但生气的时候烫。林掌柜,味道像……像算盘珠子,滑,但有很多愁味。赵掌柜,”它抽了抽鼻子,“他的味道最复杂!有‘坏主意’的酸味,有‘着急’的辣味,还有……嗯,一股‘藏东西’的闷味!他们在一起的时候,味道打架,很难闻!”
乌翎忍不住吐槽:“狗的鼻子,诗人的心。让你闻味道,你还能闻出‘坏主意’和‘愁味’?下次是不是准备闻出‘阴谋的味道’和‘悲伤的形状’?”
金毛不服气地晃晃脑袋:“就是有嘛!味道不会骗人!那个赵掌柜,心虚!味道发酸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