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咳。”周铁砚清了清嗓子，作为主事人开口，“今日，应石不开、林玉润二位所请，邀我等几个老家伙，并有钱老板遣人见证，来断一断你们‘顽石斋’内部的这笔糊涂账。本人托大，先说一句：今日所言，皆需据实，不要学那‘杀猪盘’里的虚言诓骗。咱们匠流，靠手艺吃饭，也讲个实在。开始吧。”
林玉润先开口，陈述了当初引入赵金川的缘由、那份简单手书的签订，以及后来赵金川提出的种种要求和最近的争执。
他语气还算克制，但说到赵金川威胁要分走一半产业时，还是忍不住激动起来。
赵金川立刻反驳，将自己的三百两描绘成“雪中送炭的救命钱”，强调没有这笔钱，“顽石斋”三个月前就倒闭了，石不开的手艺、林玉润的客源都是空谈。他坚持自己作为“出资人”和“股东”，有权对作坊发展提出建议，并声称石、林二人“排挤股东”、“忘恩负义”。
“好了！”周铁砚打断越来越激动的双方，“空口吵不出结果。既是要断，就得有个断法。依我看，症结在于三件事：一，赵金川的三百两，到底该占多少份量？二，石不开的手艺、林玉润的经营，又该怎么算？三，若有人想退出，这作坊的‘份子’又该如何折算？一件件说。先说第一件，资金的价值”
赵金川昂首：“这还用说？当初没我这三百两，他们俩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喝西北风！这作坊能活过来，我的钱是第一功！要我说，现在这作坊的价值，我这三百两，起码得占……五成！”
“荒谬！”林玉润涨红了脸，“你那三百两是救急，我们认！可按行规，救命钱也得分是借是投！若是借，我们还你本息！若是投，当时说好的是均分利润，不是分产业！你这叫坐地起价！”
石不开更直接：“钱，有数。手艺，无价。”
白团团在一旁听得着急，忍不住小声道：“《孟子》有云，‘物之不齐，物之情也’。以钱财度量技艺，以锱铢权衡心血，本就难矣，当……”
“说人话就是这根本没法直接比！”乌翎毫不客气地打断他，声音不大，但足够让桌上人听见，“一个说钱是爹，一个说手艺是娘，还有一个说客源是奶娘。谁更重要？这要能吵清楚，世上就没合伙纠纷了。”
周铁砚和其他两位老师傅眉头紧锁。这确实是个难题。按传统，匠人作坊以手艺为根，但资金也至关重要，尤其是救命钱。可如何量化？
由于暂时不能得出结果，众人先讨论第二件：技艺与经营的价值。
周铁砚看向石不开：“不开，你的手艺，值多少？你自己说个价。”
石不开憋了半天，脸膛通红，最后迸出一句：“我雕的关公，能镇宅！雕的狮子，能护院！雕的观音，能……能让人心安！这值多少？你们说！”
赵金川立刻嗤笑：“镇宅？护院？能换成米面油盐吗？能当钱使吗？现在外面要的是便宜好看的摆件，不是你那费工费料几个月才出一件的大家伙！你的手艺，过时了！”
“你！”石不开怒目圆睁，差点要站起来。
林玉润赶紧按住他，自己说道：“周师傅，各位，我林玉润别的不敢说，这白石镇乃至附近三城十八县，但凡有头有脸需要好石雕的，十家有八家是我林玉润一趟趟跑出来的交情！逢年过节送礼陪酒，刮风下雨上门量尺，这些心血，难道不值钱？没有这些客源，手艺再好，雕出来的东西卖给谁去？”
赵金川又是一声冷笑：“交情？客源？那也得作坊还在才行！没了我的钱，你的交情能当饭吃？能换来石头和凿子？”
三人各执一词，再次吵作一团。一个说技艺是根，一个说客源是脉，一个说资金是血，谁都觉着自己最重要，谁都无法说服谁。
白团团急得抓耳挠腮，几次想插话引用经典调和，话到嘴边，不是被更高的争吵声淹没，就是被乌翎一句毒舌堵回去：“团团，省省吧，你的《论语》《孟子》在这里的杀伤力，还不如金毛叫一声大。”
金毛正趴在苏晚吟脚边，听得头晕脑胀，它努力理解着人类的争吵，忽然间，它恍然大悟般地抬起头，大声说：“汪！我懂了！”
众人一静，看向它。
金毛挺起胸膛，看着林玉润，很认真地说：“林掌柜，你就是……就是专门陪人吃饭、说话、让人开心的职业！这个我懂！我也喜欢让人开心！汪！”
正堂里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寂静。林玉润张着嘴，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。周铁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连一直面无表情的苏晚吟，眼底都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乌翎用翅膀捂住了脸：“我就知道……狗的阅读理解，总是这么清新脱俗又直击本质。”
赵金川趁机阴阳怪气：“听听，连狗都看明白了！某些人也就是个陪吃陪喝的！”
“够了！”周铁砚重重一拍桌子，显然耐心耗尽，“吵来吵去，全是虚的！拿不出个章程！这样，各自把你们觉得该得的份子，写下来！咱们再议！”
这显然是个和稀泥的办法，但暂时让争吵停了下来。然而，就在气氛稍缓，众人准备找纸笔时——
“不必写了。”苏晚吟清冷的声音响起，打断了众人寻找纸笔的动作。
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，这才注意到，在正堂通往后院的侧门阴影里，不知何时已站着一个干瘦矮小的老头。
他约莫六十上下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、打着补丁的灰布褂子，身形佝偻，双手紧张地绞在身前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惶恐，眼珠子不安地转动着，不敢与任何人对视，尤其是触及赵金川那瞬间阴鸷下来的目光时，更是浑身一哆嗦，下意识地想往后缩，却被门槛挡住。
这正是之前苏晚吟与蓝小喵暗中寻访到的、原“刘记银楼”的老账房先生。
银楼在“杀猪盘”中倒塌，东家不知所踪，他侥幸留下，却丢了生计，整日惶惶。
此刻被“请”到这剑拔弩张的场合，面对着满堂他平日绝不敢仰望的“大人物”和激烈的争执，他显得像一片秋风里的枯叶，瑟瑟发抖。
苏晚吟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，开口道：“你，说。三个月前，刘记银楼未倒时，赵金川与那外地王姓商人，在你东家内室密谈，除了分润，还说了什么？关于‘顽石斋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