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乌翎，这时飞到了那尊石狮子头顶，黄金般的眼珠看了看石不开，又看了看林玉润，缓缓开口，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清冷：
“看见那块青石料了吗？”它用喙点了点石不开面前的石头，“当初选中它，是因为看中了它质地坚硬，纹理大气，可成大器。但你们有没有仔细看过，它侧面那条暗裂？”
石不开和林玉润都是一愣，不由看向那石料。
“裂缝一直都在，只是被表面的青苔和石皮遮着。”乌翎不紧不慢地说，“你们一个只管埋头凿正面，想着雕出威武的狮子；一个只管四处夸赞这石料多好，能卖大价钱。谁都没想过，或者谁都不愿去想，那条暗裂会不会在某个时候，让一切功夫白费。”
它顿了顿，翅膀轻轻扇动。
“赵金川，不过是场急雨，冲掉了青苔，让那条裂缝露了出来。但裂缝，是石头自己生的。你们俩，一个是大开大合的凿法，不留余地；一个是精打细算的琢磨，总想省料。十年下来，不同的力道，不同的心思，全作用在这块石头上，裂缝不出现，才是怪事。”
这番话，像一把冰冷的凿子，轻轻敲在了石不开和林玉润的心上。他们彼此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动和……一丝难以否认的认同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？”林玉润声音干涩。
“两块石头碰在一起，要么一起碎，要么找到合适的角度，严丝合缝地嵌成一块更稳的基石。”乌翎道，“但首先，得把裂缝里的碎石渣、泥土，一点一点，全抠出来。过程很疼，很磨人。就看你们，是想抱着这条迟早要崩开的裂缝假装无事，还是舍得下痛，把它清理干净，再用最好的粘合料，重新补上，让它比周围都结实。”
院子里静了许久。晚风吹过，带来远处别家作坊收工的隐约人声。
终于，石不开缓缓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石粉，看向林玉润，闷声道：“谈。”
林玉润也站了起来，深吸一口气：“好，谈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，走进了那间小小的账房，关上了门。将他们十年的合伙，与未来是聚是散的所有可能，都关在了那扇门后。
佣兵团没有离开，而是在院子里等待。金毛好奇地凑到账房门口嗅了嗅，只闻到沉重的寂静，它趴回苏晚吟脚边，小声说：“他们在里面，不吵，但味道……好重，像下雨前的石头。”
白团团抱着他的竹子，忧心忡忡：“《诗经》云，‘如切如磋，如琢如磨’。石、林二位掌柜此番，真乃切磋琢磨之至也。但愿能如《易经》所言，‘二人同心，其利断金’。”
乌翎落在院中的石碾上，闭目养神：“是金是铁，是断是合，天亮就知道了。”
这一夜，“顽石斋”账房里的灯，一直亮到东方既白。
期间，门内偶尔会传出压抑的争执声，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，但能感觉到其中的激烈。
“……当初要不是你非要接那批急活，压价那么低，会那么缺钱吗？”
“……你还好意思说？你那套死贵的雕刻法子，不是钱？”
“……客源是我跑的！酒是我喝的！你当那些老爷是看你石头面子？”
“……没有我的手艺，你那套溜须拍马顶个屁用！”
“……行，那就分！把十年账，一笔笔算清楚！”
“算就算！谁怕谁！”
每一次争吵声稍歇，便有更长的沉默，接着是噼里啪啦的算盘声，翻动旧账本的窸窣声，还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天光微亮时，声音终于彻底平息了。
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，账房的门“吱呀”一声，从里面被拉开。
石不开和林玉润一前一后走了出来。两人都是眼窝深陷，满脸倦容，嘴唇干裂，像是打了一场耗尽心力的大仗。但奇异的是，他们之间那种令人窒息的隔阂与怨气，似乎消散了许多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平静，甚至……一丝如释重负。
林玉润手里拿着厚厚一叠写满字的纸。最上面一张，墨迹尤新。
“让诸位久等了。”林玉润声音沙哑，却比昨日多了些稳当，“我们……谈完了。”
石不开点点头，走到那尊青石狮子旁，拿起锤凿，这次，他轻轻敲在了狮子脖颈侧面一处不起眼的位置，那里，正是乌翎所说的“暗裂”附近。他下凿很轻，很仔细，不再是往日那种大开大合，更像是在修补。
“这是我们一起拟的新契约。”林玉润将那一叠纸递给江远帆，脸上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，但眼神清明了些许，
“十年旧账，其实在赵金川第一次发难后，我们心里就没底，私下托了镇西那位落魄但严谨的徐先生，开始整理历年账目，评估我们各自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‘贡献’到底值多少。只是谁都没说破，也没敢深想。
昨夜里，我们把这几个月徐先生理出的底账和估价，从头到尾对了一遍，吵了一遍，又算了一遍……虽然还有些细处待核，但大概的比例，心里总算有了个谱，不至于像之前那样一抹黑。都写在这份新契里了。”
江远帆接过，白团团也好奇地凑过来看。契约写得极其详尽，远超普通合伙文书：
第一部分：出资与份额。明确石不开以“祖传技艺、字号及现有工具材料”作价，林玉润以“十年经营所积客源、商誉及管理”作价，双方将会聘请三位中立匠人进行估价折股。赵金川那三百两，在官府裁定前暂记为“有争议负债”，但契约中明确了无论最终判定为借款还是投资，其处理方式及对作坊份额影响的计算公式。
第二部分：分工与决策。石不开全权负责“技艺、匠人管理、质量把控”，林玉润全权负责“经营、接洽、账目”。日常事务各自决断，涉及超过五十两银子的支出、接取大宗订单、改变主要经营方向等“重大事项”，需双方书面同意。并设置了“僵局解决机制”——若双方无法达成一致，可邀请指定中立方裁决，双方需遵守裁决结果。
第三部分：利润分配与再投入。每年净利，先提取两成作为“风险储备及发展金”，剩余部分，按双方折股比例分配。并约定了未来如需增资，双方的优先权及比例。
